李屠夫站在街心，手裡舉著半扇豬肉:“今兒個俺不收錢了！誰家要肉來拿——算俺請的！”
“李屠夫瘋了！”有人喊。
“瘋了就瘋了——俺高興！”
又是一陣鬧騰。
墨芸走出鋪子，站在門口。日光己經全出來了，白花花地曬在街上。街面上鋪的青石板叫日頭一照，泛著光。遠處的城牆垛口上，積雪還沒化完，白一塊灰一塊的。
天確實晴了。藍澄澄的，一絲雲也沒有。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冷空氣吸進肺裡，有些刺，但又透著一股清爽。
劉嬸子站在她旁邊，也仰頭看天:“這天——多少年沒這麼敞亮了。”
“嗯。”
“你爹在天有靈——也該笑了。”
墨芸沒答話。她想起爹的模樣——瘦高的個子，背有些駝。常穿一件灰布長衫，袖口磨破了也不補。爹的手很巧，算盤打得噼裡啪啦響，記賬從來不出錯。爹說話總是慢悠悠的，不急不躁。街坊都說，趙老實是個好人。
好人——叫人害死了。
但現在——天晴了。
錢鞋匠領著一幫人在街心擺桌子。桌子是從各家借的，有方的有圓的，高矮也不齊。周鐵匠搬來了板凳。吳篾匠拿來一摞碗。孫裁縫搬出一罈酒——是他自己釀的米酒，藏了三年了。
“這壇酒——俺本來想等孫子出生再開的。”孫裁縫拍開泥封，酒香立刻飄了一街，“今兒個開了！”
李屠夫那邊己經支起了大鍋，水燒得咕嘟咕嘟滾。他手起刀落，把豬肉切成大塊，丟進鍋裡。動作乾脆利落，刀子使得比筷子還靈巧。一邊切一邊哼小曲，哼的是山東梆子:
“聽說那包龍圖打坐在開封府——”
有人接:“鍘了那陳世美——”
李屠夫笑:“鍘了那張百萬！”
眾人又是一陣笑。
墨芸站在鋪子門口看著，嘴角翹起來。她回頭看看鋪子裡面——張婆子不知什麼時候把她的烙餅吃了一半，剩下一半擱在櫃檯上。張婆子這會兒正跟劉嬸子說話，兩個人頭碰著頭，聲音壓得很低，大概在說什麼體己話。
墨芸走回屋裡，從牆角拿起掃帚，開始掃地。其實地不算髒——她昨夜裡剛掃過。但她手上想幹點什麼，心裡頭有太多東西堵著，不幹活不舒服。
掃到櫃檯下頭，發現角落裡掉了一枚銅錢。她彎腰撿起來，吹了吹灰。這銅錢是開元錢，有些年頭了，邊緣磨得溜光。她把銅錢擱在櫃檯上，又繼續掃。
張婆子回過頭來:“墨芸丫頭，外頭擺酒呢，你不去看看？”
“俺掃完地去。”
“你這丫頭——大喜的日子，掃什麼地。”
墨芸把掃帚靠牆擱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掃完了。”
張婆子搖搖頭:“跟你爹一個脾氣——坐不住。你爹在世的時候，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裡裡外外掃一遍，掃完了還要拿抹布擦櫃檯。有一回俺起得早，看見他在那兒擦櫃檯，嘴裡還唸叨——“這櫃檯是俺爺爺傳下來的，得好好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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