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十二月二十八這日，京東路轉運使司衙門裡頭，天還沒亮，趙墨軒就醒了。
他住的這間屋子是轉運使司後院的廂房，不大，一床一桌一椅，牆上掛著頂舊斗笠。被褥是衙門裡公用的，洗得發硬，蓋在身上沙沙響。墨軒在硬板床上翻了個身，聽見外頭有人走動——是衙門裡的差役在掃地，竹掃帚劃過青磚地的聲音，刷——刷——刷——
他沒起身，睜眼望著房梁。房樑上頭結了蛛網，被從窗紙透進來的微光照著，灰撲撲的。
三年了。
墨軒今年二十西，三年前剛二十出頭。那時候他剛從益都縣出發，揹著一個包袱，裡頭裝著狀紙和三天的乾糧。他走到濟南府，告狀。濟南府不受理，說越級了。他又走回益都縣，在縣衙門口跪了三天。王知縣派人把他架出去，撂在街角。他爬起來，又走——去青州，去密州，去鄆州。鞋底磨穿了，腳底板磨出了血泡。血泡磨破了，結了痂，又磨出新泡。
後來他聽說京裡的王相國清廉，專管吏治。他便往京裡走。從山東到汴梁，走了兩個月。走到汴梁城下的時候，身上的銅錢只剩三十個。他在城外的破廟裡蹲了兩天，等王相國的轎子。第三天果然等著了——他在轎前跪下，高舉狀紙，喊了一嗓子:“益都縣民趙墨軒——狀告知縣王守仁勾結豪紳張百萬——草菅人命——”
轎子停了。王相國掀開轎簾看了看，吩咐隨從:“把狀紙收了。”
狀紙是收了，但案子還得等。他在京裡等了一年。一年裡，他在客棧裡給人抄書、代寫書信、算賬，啥活都幹。有時候一天只吃一頓飯，有時候一頓飯分兩頓吃。但他沒退過。他不能退——退了就是對不住死去的爹，對不住在家守鋪子的芸兒。
好了——現在案子結了。
墨軒坐起身來，穿衣裳。衣裳是夾的，靛藍色，洗過多少回了，袖口領口都磨薄了。他拿手摸了摸袖口——那兒補過一塊，是墨芸上次託人捎衣裳的時候，在裡面縫了塊襯布。針腳密密匝匝的，是芸兒的手藝。
他穿好衣裳，蹬上鞋，走到門口，拉開門。
天己經亮了。院子裡積著薄薄一層雪，是昨夜裡下的，還沒人掃。院心有一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枝頭上蹲著一隻灰喜鵲，歪著頭看他，喳喳叫了兩聲。
墨軒走到井邊，搖起一桶水。水桶是木頭的，泡得發了黑。他把水倒進木盆裡，掬起來洗了把臉。井水涼得刺骨，激得他抖了一下。但洗完了，人也精神了。
他正要回屋，外頭有人喊:“趙墨軒——轉運使大人傳你！”
喊話的是衙門裡的老差役，姓牛，人都叫他牛老。牛老在轉運使司當了三十年差，經歷了好幾任轉運使，人老成精，辦事卻牢靠。這三年來，牛老對墨軒還算照應——有時候天晚了，牛老會端碗剩飯給他；有時候沒炭了，牛老會把自己的炭盆勻一半給他。
墨軒把盆裡的水潑在雪地上，潑出一個淺灰色的坑。他整整衣襟，往正堂走去。
正堂離後院不遠，穿過一道月洞門就到。月洞門兩邊的灰牆上長著青苔，冬天枯了，黃褐褐的。門洞上頭刻著西個字——“公明廉慎”。
墨軒在正堂外頭站定了，整了整衣冠。他深吸一口氣，邁步進去。
轉運使梁大人坐在案桌後頭，面前攤著一摞公文。梁大人五十出頭，圓臉，留三縷鬍鬚，人看著和氣，手段卻辣——京東路的官吏沒有不怕他的。
堂下還站著幾個人，都是轉運使司的屬官。墨軒認得幾個，有一個姓沈的推官，有一個姓吳的判官，還有一個是管文書的孫孔目。
“趙墨軒到了。”牛老在門口唱了一句。
梁大人抬起頭，拿手指敲了敲桌上一份公文:“墨軒你過來。”
墨軒上前幾步，躬身施禮:“學生趙墨軒，見過大人。”
“不用多禮了。”梁大人把那公文往前一推，“京東路轉運使司的公文——王相國親自批的。你看看吧。”
墨軒伸手接了。公文是毛邊紙的，寫了滿滿一頁。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京東路轉運使司呈:查益都縣民趙墨軒，為父申冤，告官三年，歷經府、路、京三司，其志不移，其情可憫。今查實益都縣原知縣王守仁勾結豪紳張百萬，貪贓枉法，誣陷良民，罪證確鑿。經呈報尚書省、大理寺複合，王相國批:李通判革職查辦，張百萬押解進京審處，王守仁停職待勘。又，趙墨軒告發有功，且才堪可用，經本司查核，該員通曉商賈之事，請授提舉市易司之職，即日回益都縣述職，然後赴京就任。仰各知照。”
下頭是紅堂堂的大印，圓圓的，方方的，一共三個——京東路轉運使司的官印、尚書省的批印、大理寺的複核印。
墨軒看完了一遍，又從頭看了一遍。第二遍看得慢，一個字一個字看。看到最後一行——“提舉市易司之職，即日回益都縣述職，然後赴京就任”——他抬起頭來，看著梁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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