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紙上寫下:
“婉清:俺升提舉了。回益都縣述職，然後就回去。回去——就娶你。”
寫完了，又看了看。最後西個字——“回去就娶你”——這西個字他想了三年了。現在寫出來了，倒有些不敢相信是真的。
他把這封信也擱在一旁。
再提起筆來。
第三封信，寫給顧清衍。
顧清衍是墨軒在濟南府認識的。那時候墨軒在濟南府告狀，在衙門旁邊的茶攤上坐著發愁。旁邊桌上有個年輕後生，穿著半舊的儒衫，也在喝茶。兩個人不知怎麼聊起來，聊了一下午。從衙門聊到朝廷，從朝廷聊到天下。顧清衍是濟南府的秀才，家裡有些田產，為人仗義，嘴皮子也利索。墨軒在京裡等訊息的時候，有一回斷了盤纏，就是顧清衍託人捎了五兩銀子過來。
墨軒寫:
“清衍兄:俺升提舉了。回去述職。回濟南請你喝酒。老地方見。”
“老地方”就是那個茶攤。墨軒寫完，想起那個茶攤——在衙門旁邊的小巷裡，兩張方桌，幾張條凳。老闆娘是個胖大嫂，說話嗓門大，茶卻沏得好。他和顧清衍在那兒喝過好幾回茶，從秋天喝到冬天，從冬天喝到春天。
三封信都寫完了，墨軒把信紙放在桌上，一封一封地看。三封信——一封給妹妹，一封給未婚妻，一封給朋友。三個人，三種語氣。但歸根到底，說的是一樣的事——官司打贏了，他升官了，他要回去了。
他把信紙疊好，一封封裝進信封。信封也是毛邊紙的，封口處抹上漿糊，按實了。在每封信的封皮上寫了名字——信皮上寫的字和信裡的字不太一樣，信裡的字寫得小，信皮上的字寫得大，一筆一劃都帶著力道。
裝完了信，他把公文又拿起來看了一遍。這回不是看內容——是看那三個大印。紅堂堂的，印油還沒全乾，在日光底下反著微光。
轉運使司的大印——京東路最高。尚書省的批印——這是朝廷的大印。大理寺的複核印——三司會審的意思。
三個大印蓋在同一張紙上——這事就算鐵板釘釘了。
墨軒把公文疊好，放進懷裡。懷裡那個位置——三年前放狀紙的那個位置。現在狀紙換成了公文。狀紙變成了官印。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窗是紙窗，木格子的，貼著白紙。有一處破了個小洞，透著外頭的天光。墨軒往外看了看——日頭己經偏西了，橘紅色的夕陽光照在院子的雪地上，把雪也染成了橘紅色的。
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腦子把三年的事過了一遍——在益都縣跪衙門的頭一天，在濟南府被趕出來的那一回，在青州驛站的屋簷下躲雨的那個黃昏，在汴梁城外的破廟裡啃硬饃的那個早晨，在王相國轎前喊狀的那個瞬間……
每件事都清清楚楚的。就像昨天剛發生的。
外頭有人敲門。
“誰？”
“俺——牛老。”門推開了，牛老端著一碗熱粥進來，“墨軒哪，你還沒吃晚飯吧？廚房裡還剩了點粥，俺給你盛了一碗。趁熱喝了。”
墨軒接了碗:“多謝牛老。”
“客氣啥。”牛老在旁邊椅子上坐下來，掏出一杆旱菸，吧嗒吧嗒吸了兩口，“墨軒哪——俺聽說你明日咋就要走了？”
“是。”
“好啊。”牛老吐出一口煙，在屋子裡慢慢散開，“這三年來——俺看著你從個毛頭小子變成了提舉大人。不容易，不容易。”
墨軒喝著粥，沒說話。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還擱了點鹹菜。入口溫熱，從喉嚨暖到肚子。
牛老又說:“你走了也好。益都縣那頭——你妹子還在等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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