繩子搓好了，網也就收死了。
卻說墨軒出了趙家酒坊，踩著雪往縣衙後街的王大力家走去。王大力是縣衙裡頭的捕快頭兒，跟墨軒是過命的交情。當年墨軒還在益都縣當差的時候就跟他搭檔，兩個人一起抓過賊、辦過案、喝過酒、打過架。後來墨軒走了，到外頭闖蕩了幾年，回來以後兩人還是老交情。
這會子王大力正蹲在自家門口拿個火鉗子撥弄炭盆，看見墨軒來了，站起來笑道：“墨相公，這大雪天的你跑出來幹啥？”
墨軒掏出顧清衍的信遞過去：“你看看這個。”
王大力識字有限，但賬目數字還是認得的。他看了幾行，眼睛也瞪圓了：“一千二百貫？！乖乖，這可不是小數目。有了這個，李通判就是有三頭六臂也翻不了身。”
墨軒道：“不光這個。清衍還查到了李通判批的趙家田產文書——以官價強收轉手倒賣，賺了多少差價，一筆一筆全有。”
王大力一拍大腿：“好！這下子人證物證俱全，上面有賬目下面有口供。咱們這邊只要把劉麻子拿住，讓他把王知縣收錢的事兒吐出來，整條線就全通了。”
墨軒點點頭：“劉麻子這人滑得像泥鰍，光靠衙門提審他未必肯招。得想個法子，讓他在外頭說漏嘴。”
王大力撓撓頭：“這倒是個難題。劉麻子鬼精鬼精的，在衙門裡嘴巴緊得像縫上了，輕易不開口。”
墨軒想了想，忽然笑了：“芸兒那丫頭這幾天在家也琢磨這事，說不定她有法子。那丫頭心思細，主意多。”
王大力也跟著笑：“你們兄妹倆一個走官道一個走市井，倒是個絕配。”
兩個人又商量了一陣子，王大力說他在衙門裡頭還能找到幾個靠得住的兄弟，到時候配合行動。墨軒道：“先別聲張，等計劃周全了再動。現在清衍那邊還差最後一步——等他把糧料院的原始案卷調出來，咱們手上就有了鐵打的憑據。到時候一起收網，從上到下，一個也跑不了。”
王大力道：“那劉麻子這邊呢？”
墨軒道：“我先回去跟芸兒商量商量。她天天在南市那邊，對市井熟。說不定她有更好的主意。”
兩人說定了，墨軒又踩著雪往回走。雪己經下了半尺厚，街面上行人稀少，偶爾有一兩個縮著脖子的路人匆匆走過。墨軒走在雪地裡，腳踏在雪上咯吱咯吱地響。他腦子裡是那一千二百貫的賬目，心裡頭像燒了盆炭火，越燒越旺。
他想起趙家這些年受的委屈。趙老爺子活著的時候，那是益都縣數得上的殷實人家，幾百畝好地，一座大酒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後來張百萬看上了趙家的地，勾結了王知縣和李通判，硬是找了些由頭把地給收了去。趙老爺子氣不過，大病一場，沒兩年就去了。趙家酒坊雖然保住了，可元氣大傷，要不是墨芸這丫頭硬撐著，早就散了攤子。
墨軒想到這裡，拳頭攥得咯吧咯吧響。他深吸一口氣，緩了緩心神。不急，快了。顧清衍在齊州己經把網口收緊了，他這邊再把劉麻子和王知縣拿住，趙家的冤屈就能昭雪。
他走到趙家酒坊門口，遠遠看見墨芸站在門廊下頭，正看著雪發呆。他叫了一聲：“芸兒！”
墨芸回過神來，臉上的表情變了變——從若有所思變成了若無其事。墨軒心想，這丫頭有心事。
“哥你回來了？跟大力哥商量得咋樣？”
“商量得差不多了。清衍那邊證據齊全，咱們這邊只要把劉麻子拿住就行了。”墨軒拍拍身上的雪，“不過這劉麻子滑得很，在衙門裡審他怕是不容易開口。”
墨芸眼睛一亮，嘴角微微翹起來：“哥，在衙門裡他不開，那咱就在外頭讓他開口唄。”
墨軒一愣：“你的意思是？”
墨芸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了一陣子。墨軒聽完了，瞪大了眼睛看了他妹妹好一會子，然後哈哈大笑起來：“好！好！你這丫頭比我還精！你這是在市井裡頭設局呢！衙門辦案講規矩，你倒好，首接讓街坊鄰居當證人。”
墨芸抿嘴笑道：“街坊們的嘴就是鐵證。幾十號人親耳聽見的，他想賴也賴不掉。”
墨軒拍手道：“行！就按你說的辦。到時候我讓王大力在後頭堵著，你讓柳姨和張婆子在前頭套話，咱們給他來個前後夾擊。”
兄妹倆說定了，各自去準備。墨軒又去了一趟驛站，給顧清衍回了封信，把這邊的情況和他妹妹的主意都寫了。墨芸則去了酒坊前頭，找到柳如煙，又去後街找了張婆子，把她們叫到一處，嘀嘀咕咕說了一下午。
外頭的雪漸漸停了。到了傍晚，天邊露出一片青灰色，像是被雪洗過了似的，乾淨得透亮。整個益都縣城在暮色裡頭安安靜靜的，家家戶戶的煙囪冒起了炊煙，巷子裡飄著飯菜的香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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