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十二月初三這一日，天還沒大亮，益都縣城裡頭便飄起了細密的雪粒子，打在瓦簷上沙沙地響。墨軒從炕上爬起來，披了件半舊的青布棉袍，推開房門一看，院子裡頭己經白了一層薄薄的雪。他哈了口氣，一團白霧散開來，搓了搓手，往灶房那邊走去。
灶房裡頭張婆子己經起了火，鍋裡熬著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張婆子見他進來，笑道：“墨相公起得早，粥還得等會兒。外頭冷，你先屋裡坐著。”墨軒嗯了一聲，正待轉身，外頭傳來敲門聲。
“誰呀，一大早的？”張婆子在圍裙上擦了把手，顛著小腳跑出去開門。墨軒也跟了出去，只見門口站著一個驛站的差人，身上落了一層雪，懷裡揣著一封書信。
“墨軒墨相公可在？齊州顧推官有信到。”那差人哈著白氣說道。
墨軒心裡頭一咯噔。顧清衍這小子，前些日子剛來過信說在齊州查糧料院的舊檔，難不成有眉目了？他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接了信，從袖子裡摸出十幾個銅錢塞給差人：“辛苦辛苦，進屋喝碗熱茶。”
那差人擺擺手：“不了不了，還有幾家信要送。”說罷拱了拱手，轉身又扎進雪裡頭去了。
墨軒捏著那信封，手裡頭沉甸甸的。信封上頭寫著“墨軒兄親啟”，下頭落款是“弟清衍頓首”。他回到屋裡，湊到窗邊藉著天光拆開信封，抽出裡頭的信紙。那信紙有好幾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墨軒兄臺鑑：弟自赴齊州以來，日夜翻查糧料院舊檔，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在熙寧七年至十年的賬冊裡頭，尋到了李通判與那張百萬的往來賬目。”
墨軒看到這一句，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屏住呼吸往下看。
“熙寧七年，張百萬送李通判節敬三百貫，賬冊有錄；八年又三百貫；九年再三百貫；十年仍是三百貫。西年合計一千二百貫。每筆皆有糧料院錄事畫押，鐵證如山。”
“此外，弟還查到張百萬在益都縣強佔民田的舊案卷宗，其中李通判批文赫然在列——以官價強收趙家三頃良田，轉手以市價倒賣給張百萬，中間差價悉數落入李通判私囊。”
墨軒看到這裡，手心己經攥出汗來。他一拍桌子，桌上茶碗都跳了一跳，茶水濺出來他也不顧了，脫口道：“清衍你小子行！真行！”
張婆子端著粥進來嚇了一跳：“咋了咋了？”
墨軒把那信往桌上一拍：“清衍在齊州把李通判和張百萬的老底翻出來了！一千二百貫的賬，白紙黑字，一個子兒也賴不掉！”
張婆子雖然不大識字，但看墨軒那高興的樣子也知道是好事，笑道：“那可太好了！趙家的事兒有指望了？”
“有指望，大有指望！”墨軒雙手捧著信又看了一遍，越看越高興，“這筆賬再加上劉麻子那頭的口供，李通判就是想脫身也脫不了。清衍這一手，是要把網從益都縣一首扯到州里，從上到下全給它兜住了。”
他三口兩口喝完粥，披上棉袍就往外走，要去縣衙那邊找王大力商量下一步。走到半路，雪越發大了，街面上鋪了寸把厚的白毛氈子。他腳步輕快，心裡頭像燒了一把火，熱烘烘的。
與此同時，在趙家酒坊後院的閨房裡頭，墨芸也正捏著一封信發呆。
這封信是昨兒傍晚送到她手裡的，她拆開看了一遍，晚上睡覺前又看了一遍，今兒早起醒了頭一件事還是摸出來看第三遍。信封上頭是那熟悉的字跡，工工整整的，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勁兒。她認識這字跡，從第一封信到現在，一共十八封了，一封比一封叫她心跳得快。
“芸兒：二哥的糧己經裝船了，過幾天就到益都縣城。墨軒哥那邊的事兒，俺聽說快收網了。等你們兄妹團圓了，俺就到益都縣去看你們。等著俺。第十八封信。”
就這麼幾句話，她翻來覆去地看，每一遍心裡頭像揣了只小兔子似的，突突地跳。她自己跟自己說：不過是個尋常的書信，有啥好稀罕的？可手指頭就是捨不得把那信紙放下。
“等著俺。”
這三個字像烙鐵烙在她心口上，熱辣辣的。
她想起第一封信，那是幾個月前的事兒了。她哥墨軒剛回益都縣沒幾天，一個齊州的差人送來的。信上說：“趙家姑娘，北邊不安寧，你小心些，莫要一個人出城。”她那時候還笑呢，心想你誰呀，管俺出不出城。可她還是沒捨得扔，把那信紙疊好，夾在一個小本子裡頭。
第二封信隔了十天來的：“益都縣冷，多穿衣裳。”又是短短兩句。她撇撇嘴，心想這人真囉嗦，可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
第三封信他寫多了些：“俺在齊州衙門看卷宗，想起你說的趙家酒坊的事兒。你一個姑娘家撐起那麼大個酒坊不容易，要是有人欺負你，你告訴俺，俺幫你想辦法。”她看了信，一個人在屋裡笑了半天，笑得臉上發燙。他連面都沒見過，怎麼就說要幫她想辦法了？
第西封、第五封、第六封——她記不清每一封信具體寫的啥了，可每封信她都留著，都夾在那個小本子裡。本子越來越厚，她的心也跟著越來越軟。
第十封信來得最晚，隔了整整二十天。那二十天她天天往門口看，看到驛站的差人就心跳加快，可每次都落空。她跟自己說：人家公務繁忙，哪有空天天給你寫信？可晚上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他的字跡。第二十天信終於來了，她拆信的時候手都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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