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
益都縣城裡零零星星有了鞭炮聲。東邊響一陣。西邊響一陣。小孩子在巷子裡頭跑——手裡攥著炮仗——點了就扔——啪——一聲脆響。青石板上炸出團白煙。
趙家酒坊的燈籠亮起來了。
大門口兩盞。院子裡兩盞。堂屋裡兩盞。紅燈籠。紅通通的光映在青磚地上——把磚縫都染紅了。
堂屋裡擺開了桌子。
大方桌——趙德貴年輕時候置辦的那張。桌面上的漆磨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的木紋來。但這張桌子結實——使了二十年——榫頭沒松過一絲。
桌上鋪了塊藍布。張婆子新洗的——上頭有皂角的清香味。碗筷擺齊整了——八副碗筷。瓷碗是青花的。筷子是竹子的。酒盅是粗陶的——底上刻著個“趙”字。
菜一樣一樣往上端。
張婆子在灶房裡忙了一整天。圍裙沒解下來過。額頭上的汗擦了一遍又一遍。
紅燒肉——老抽放得足。燜了整整兩個時辰。肥肉燜得透亮——筷子夾起來顫顫微微的。瘦肉燜得酥爛——筷子一碰就散。
燉雞——是用砂鍋燉的。從中午咕嘟到晚上。雞骨頭都燉酥了。湯稠得像奶。上頭浮著黃澄澄的油花和紅通通的枸杞。
炒雞蛋——自家雞下的蛋。蛋黃紅得發橙。炒出來金燦燦的——像碎金子。
紅燒魚——鯉魚。李屠夫給留的活魚。刮鱗去腮煎兩面焦黃——澆上醬汁一燜——魚肉白嫩嫩的。
還有西個冷盤:酸蘿蔔條——切成細絲拌了辣椒麵。拍黃瓜——蒜泥澆頭。豬耳朵——切成薄片。皮凍——透亮亮的。
張婆子端那碗皮凍的時候——手都在哆嗦。
不是怕。
是高興。
她把這碗菜擱在桌上——看看滿桌子菜——又看看墨軒——眼眶一紅——趕緊扯袖子擦了。
墨芸說:“張婆你咋又哭了——”
“誰哭了——煙燻的——”張婆子吸吸鼻子。“今兒除夕——俺高興——”
灶房裡骨頭湯還在咕嘟。
張婆子惦記著湯——又顛顛跑回去。
墨芸站在堂屋門口看那張桌子。
滿登登一桌子菜。
她記起來——五個月前的七月二十六——她送哥走的時候。那天也是這張桌子。菜不多——只有幾個簡單的小碟。爹坐在桌邊不說話。張婆子端著碗掉眼淚。
那天她不敢看哥。
怕一看——淚就繃不住了。
後來哥走了。她坐在空蕩蕩的堂屋裡。看著這張桌子——想哥——想得心裡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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