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初一。
卯時。
天剛矇矇亮。東方泛出魚肚白——那種淡淡的灰白。像淬過水的棉紙罩在天上。雲彩薄薄的——一層一層攤開來。最底下的雲染了層淡金——太陽要從那底下拱出來了。
益都縣城還靜著。
除夕夜鬧到後半夜——家家戶戶都睡沉了。巷子裡沒有人。青石板上的炮仗碎屑還沒掃。紅通通的紙屑撒了一地——被夜露打得潮乎乎的——貼在石板上。
趙家酒坊的燈籠還亮著。
昨兒晚上燈籠裡添了足夠的燈油——燒了一宿還沒滅。紅燈籠在晨光裡顏色淡了些——不像夜裡那樣血紅——變成了柔柔的橘紅色。
墨芸從屋裡出來。
她昨兒晚上很晚才睡。躺下後又翻來覆去想了好多事。想到哥回來了——心裡踏實了。想到這五個月的日子——心裡又酸又甜。想到明天是新的一年——心裡就有了勁。
她推開堂屋的門。
門軸吱呀一聲——聲音細長細長的。在清晨的院子裡——清脆。
她站在門檻上。
深深吸了口氣。
清晨的空氣涼——但新鮮。像井水洗過的。鼻孔裡全是乾淨的味道。沒有灶房的油煙。沒有巷子裡的塵土。就是清晨特有的那種清冽——淡淡的——有點甜。
她走下臺階。
青磚地上還有殘霜。薄薄的一層。踩上去微微發滑。
她走到大門口。
手放在門板上。
門板粗糙——木紋一道一道的。這五個月——她每天早上都來拆門板。用手掌貼著木頭——用力往上一託——門板就從槽裡卸下來了。
這動作她做了快一百五十回了。
每一回都是一個人。
今天也是一個人嗎。
她回頭看了看堂屋。
哥的房門還關著。
昨兒晚上他喝了酒——睡得沉。
她不叫。
自己拆門板。
手往槽裡摸——找準門板底下的榫頭。手掌貼住——往上使勁一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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