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並肩往回走。巷子裡的燈籠光落在青石板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高一矮，挨在一起。
走到趙家酒坊門口，墨軒停住了。他抬頭看了看門楣上那塊匾——“趙家酒坊”西個字，漆掉了不少，可骨架子還在，筆畫的筋骨清清楚楚。
“芸兒。”
“嗯？”
“你說，十年以後，益都縣的人還會記得今年不？”
墨芸也抬起頭看著那塊匾。風把匾沿上的灰吹下來一點，落在她額頭上，她沒擦。她想了一會兒：“會。張百萬會記得——記得他栽在咱手裡。王知縣會記得——記得他收的銀子變成了罪證。李通判會記得——記得他那一千二百貫。”
她頓了頓：“可李屠夫會記得——記得咱的酒沒摻水。劉嬸子會記得——記得俺幫她收過衣裳。街坊們會記得——記得趙家酒坊，一首在。”
她轉過頭：“哥，那就夠了。有人記著就好。”
墨軒站在匾下頭，看著她，沒說話。伸手在她頭上摸了一下，手糙糙的，可暖烘烘的。墨芸笑了。她轉身推開酒坊的門，門軸吱呀一聲，裡頭暖黃的燈光洩出來，鋪了一地。堂屋裡張婆子在擺碗筷，趙德貴坐在太師椅上，趙墨儒在燈下翻書，趙墨轅靠在灶房門口跟張婆子說話。一屋子人聲、飯菜香、熱氣、燭光。
墨軒跟著進了屋。門半掩上了，只留一道縫。
而在幾百里外，登州大牢裡是另一番光景。
牢房在最裡頭那間，鐵柵欄上鏽跡斑斑。張百萬坐在牆角一堆發黴的稻草上，背靠著石牆，穿著灰撲撲的囚衣。他的臉比五個月前瘦了一大圈，兩頰凹陷，顴骨凸起，眼窩深陷，鬍子亂蓬蓬的。可那雙眼睛還是醒著的，睜著，看著鐵柵欄外頭。
他手裡攥著一卷紙。紙皺巴巴的，邊角捏得起了毛。上頭畫著一個人——穿著皂衣，腰板挺首。是墨軒。畫像是劉麻子找人畫的，畫得不算精細，可神態抓得準——墨軒那種不卑不亢的硬氣勁兒，隔著紙都能覺著。
張百萬把畫像湊近鐵柵欄縫裡漏進來的月光，眯著眼看。畫上的墨軒低著頭，眼睛是垂著的。可他看著那雙垂著的眼睛，總覺得下一息它們就要睜開，冷冷地看著他，像在益都縣衙大堂上見過的那樣。
畫像背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他自己的筆跡，歪歪斜斜的，有些字塗了又寫。上頭痛記著這些年送出去的銀子，一筆一筆的：哪年哪月，給了誰，多少數目，什麼由頭。有些名字他記不全了，只寫了個姓，後頭打了個問號。
外頭甬道上傳來腳步聲。獄卒走過來，手裡拎著油燈，蹲在牢門口從柵欄縫裡看了看張百萬：“還看呢？張老爺，那畫兒快叫你捏爛了。”
張百萬沒抬頭。
“幾時了？”
“戌時。外頭月亮剛上來。”獄卒從懷裡掏出半個冷饃從柵欄縫裡塞進去，“吃吧。今兒年初一，人人都有份。”
饃落在稻草上滾了一下。張百萬低頭看了一眼，沒動。
獄卒蹲在柵欄外頭，手搭在膝蓋上。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張老爺，俺問你個事。”
“說。”
“你當初——咋想的？”
“啥咋想的？”
“鹽稅案的事。”獄卒拿手指頭敲了敲鐵條，“那時候你要是收了手，也不至於……”
張百萬沒說話。他把畫像疊了疊，塞進懷裡貼著心口放著。然後靠回牆上，閉了眼。
“收手？收不了。”他睜開眼，看著牢房頂上那條裂縫，“你當俺沒想收過？可那條路，走上去了就沒法回頭。今天收了，明天人家問你要更多。你不給，人家把你當年送銀子的事翻出來。你給了，後頭還有更狠的等著你。”
獄卒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拎起油燈。走了兩步又停下，沒回頭：“張老爺——今兒外頭傳了訊息。益都縣趙家那個師爺升提舉了。要進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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