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初一，天擦黑。
張婆子的餛飩攤照舊支在南市口。鍋裡的水燒得滾開，白汽一團一團往上冒，散得快，可不停有新的。案板上皮子碼得齊整，餡盆擱在一旁，蓋了塊溼布。她坐在鍋後頭的小馬紮上，手揣在袖子裡。
巷口那邊來了個人。步子不緊不慢，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響張婆子隔老遠就認得。
她抬頭。墨軒穿著一件半舊棉袍——是墨芸年三十晚上連夜給他改的，袖口收窄了些，肩縫拆了重縫的，針腳細細密密。他走得慢，眼睛在看巷子兩邊的屋簷、門框上的對聯、牆角堆著的白菜垛子。
張婆子掀開鍋蓋，熱氣撲了一臉：“趙師爺，來碗餛飩？”
墨軒在石墩上坐下來。石墩磨得油光水滑，邊角磕掉了一塊，坐著不大穩當。可他坐下來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落了地，腰板鬆了鬆。
“張奶奶，您這攤子，年初一也不歇？”
張婆子拿鐵勺在鍋沿上磕了一下，叮的一聲：“歇啥歇。年初一不開張，整年不開張。你坐著，俺給你下碗好的。”
她撈了滿滿一碗餛飩，皮薄餡大，湯麵上漂著蔥花和香油花，端到墨軒面前。墨軒低頭吃，夾一個吹了吹送進嘴裡，燙得舌尖發麻，可那股鮮味兒一下子散開了。他吃了第二個，又夾了第三個。
張婆子蹲在鍋後頭看著。過了一會兒，她伸手進圍裙口袋裡摸出一個粗瓷碗，碗沿磕了好幾個口子，洗得乾乾淨淨，擱在灶臺一角。
墨軒看見了。他認出那隻碗——他當年在縣衙當差的時候，每天早上來吃餛飩用的就是這隻碗。碗底有個小缺口，他拿手指頭摸過無數回。
“張奶奶，這碗您還留著？”
張婆子拿碗在圍裙上擦了擦：“你的碗，俺一首留著。說了等你回來吃餛飩，碗給你留著。”
墨軒把空碗推回去，抬起頭：“張奶奶，俺這回回來——天天來吃。”
“那敢情好。”張婆子拿鐵勺又磕了一下鍋沿，“不來俺端著碗上你酒坊門口坐著去。”
墨軒站起來，從懷裡摸出幾文銅錢擱在灶臺上。張婆子推回去：“年初一頭一碗，算俺請的。”
“那不成——”
“啥不成不成。”張婆子把錢又推回來，“你再推，俺以後不給你留碗了。”
墨軒看著那幾文銅錢，揣回懷裡，拱了拱手：“那俺走了。明兒還來。”
“來。碗給你留著。”
墨軒轉身往巷子深處走。走出去老遠，還聽見張婆子在身後喊：“趙師爺——往後天天來啊！”他抬起手擺了擺，沒回頭。
巷子裡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暖黃的、橘紅的，從門縫裡、窗紙上透出來。墨軒拐過藥王廟，往城隍廟那邊去了。
城隍廟在東街盡頭，大門虛掩著。墨軒推門進去，院子裡空蕩蕩的，供桌上香火還沒滅，青煙嫋嫋地往上飄。他繞過正殿走到後殿門口，殿門開著半邊，裡頭供著城隍爺的泥像，金漆剝落了大半，臉上那道裂縫從左眼眉梢一首延伸到下巴。
蘇婉清和墨芸坐在蒲團上。蘇婉清背對著門口，墨芸側對著。墨芸手裡攤著一本本子，拿炭筆在上頭寫著什麼。蘇婉清輕聲問：“芸兒，你寫啥呢？”
“記一下今兒的事。”墨芸的聲音也低，“年初一，你來城隍廟了。”
“芸兒，俺問你個事。”
“你說。”
“你哥回來了——俺心裡頭反倒更慌了。你說怪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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