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年還沒過完。外頭零零星星有鞭炮聲，遠遠近近的，響一陣歇一陣。院裡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昨兒夜裡落的霜，太陽一曬，滴滴答答往下淌水，跟誰家婆娘掉了眼淚似的。
墨芸從灶房端了碗熱茶出來，掀簾子進了東廂房。炕燒得暖烘烘的，一進屋就覺著那熱氣裹著柴火味兒撲了滿臉。孫氏盤腿坐在炕沿上，身前攤著一堆破棉襖，正拿剪子挑線頭。
“娘，您這是做啥？”墨芸把茶碗擱在炕桌上。
孫氏頭也沒抬，手裡剪子咔嚓咔嚓走：“你哥那件舊棉襖，袖口都磨爛了，領子也破得不成樣子。俺尋思拆了重新絮一回。”
墨芸湊近了看。那棉襖她認得——是墨軒五年前在縣衙當差時做的，藏青面子，裡頭絮的是當年新棉花。如今面子洗得發白，袖口磨出裡頭的棉絮來，領子上的油漬擦了洗洗了擦，到底還是留下了黃巴巴一圈印子。孫氏拿剪子順著縫線拆，一針一針地挑，拆下來的線頭放在炕上的針線笸籮裡，理得齊齊整整。
“娘，哥不是有件新的嗎？去年嫂子給做的那件灰的。”
“那件薄。”孫氏說著咳嗽了一聲，拿手背抹了抹嘴角，“你哥要去京城了。京城啥地方？北邊兒，比咱益都縣冷得多。聽說冬天那風颳起來跟刀子似的，耳朵都能凍掉。這件舊襖架子還在，面子換個新的，裡頭絮厚實棉花，比做件新的還暖和。”
墨芸蹲在炕邊，看孃的手。孫氏的手粗得很，指節老大，手背上的皮跟老樹皮一樣，裂著細細的口子。指甲縫裡總有洗不淨的泥垢——那是常年在地裡刨食留下的。可就這麼一雙手，拿起剪子拆線的時候穩當得很，一針一線都不帶抖的。
“娘，俺幫您拆。”
“不用。你坐那兒陪著娘說說話就成。”
墨芸就在炕沿上坐了。孫氏拆著棉襖，嘴裡絮絮叨叨說起來。
“你哥小時候身子骨弱。生他那年冬天特別冷，咱家那會兒還沒這炕，燒個火盆都不敢敞開了燒——炭貴。你哥凍得整宿哭，俺就把他揣在懷裡捂著。後來長大些了，七八歲上，有一回在院裡玩雪，玩瘋了不知道冷。等俺從灶房出來，看他嘴唇都凍紫了，站那兒首打哆嗦。”
墨芸聽著，眼前就浮現出小時候的墨軒來——瘦瘦小小的個子，大腦袋，眼睛圓溜溜的。那時候爹還在衙門裡當差，娘一個人拉扯他們兩個，日子緊巴巴的。
“後來呢？”
“後來？”孫氏把拆下來的一塊舊棉花擱在一邊，“後來俺把他兩隻小手攥在俺手裡，哈氣哈了半天才緩過來。那小手涼得跟冰坨子似的。俺就尋思，說啥也不能叫孩子再凍著了。第二天就上集上賒了二斤棉花，連夜給他縫了件棉襖。就是你手裡這件——”
墨芸低頭看看娘正在拆的那件襖子：“這件就是當年那件？”
“面子裡子都換過好幾回了，可這襖胎還是當年的。你看這棉花——”孫氏揪出一團棉絮來，遞給墨芸看，“都發黃了，硬邦邦的，不暖和了。得換新的。”
那團舊棉花在墨芸手裡，確實黃黃的，捏上去澀澀的，一點彈性都沒有。湊到鼻子底下聞聞，有一股陳年的味道，說不清是汗味兒還是歲月的味兒。
“芸兒，”孫氏忽然放下剪子，抬頭看著墨芸，“你去把那包新棉花拿來。就擱在西屋櫃頂上那個藍布包袱裡。”
墨芸應了一聲，下炕趿拉著鞋去了西屋。西屋原是墨軒住的，如今收拾得乾乾淨淨。她踩了條板凳，從櫃頂上把那藍布包袱夠下來。包袱沉甸甸的，開啟來，裡頭是雪白雪白的棉花，蓬蓬鬆鬆的，手一按就陷下去，鬆開又彈起來。
這棉花是前年嫂子從濟南捎回來的。嫂子孃家在濟南府開布莊，那年託人捎了一大包上好的魯棉回來，說是給家裡人做冬衣。孫氏一首捨不得用，藏在櫃頂上，隔三差五拿出來曬曬，又原樣包好收回去。
墨芸抱著包袱回了東廂房。孫氏接過棉花，抓了一把在手裡搓搓，又湊到鼻子跟前聞聞，臉上露出笑來。
“好棉花。你嫂子會挑東西。這棉花絮到襖子裡，穿身上又輕又暖和。”
孫氏說著，把那件舊棉襖的面子和裡子都拆了下來，只剩一個襖胎。襖胎己經看不出原來的形狀了，棉花這兒厚那兒薄的，有的地方都快磨透了。孫氏拿手比劃著，把舊棉花一塊一塊拆下來，再把新棉花一層一層鋪上去。
墨芸在邊上看著娘絮棉花。孫氏的手在新棉花上輕輕按著，這兒鋪厚些那兒鋪薄些，肩膀和後背的地方特意多加了一層。鋪好了棉花，拿手來來回回地摩挲，看哪兒不平整了再填上一小撮。
“你哥的肩膀寬，肩窩這兒得多絮點，不然穿著卡得慌。”孫氏自言自語著，又揪了一小團棉花塞在肩窩的位置上，“後背也得多絮——他老佝僂著背看文書，後脊樑怕涼。”
墨芸看娘做得仔細，心裡頭忽然有些酸。哥哥過了年就要走了，這一走不知道啥時候才回來。京城離益都縣千里迢迢的，聽說光路上就得走一個多月。娘嘴上不說，心裡頭不定多惦記著呢。
“娘，您歇會兒吧。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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