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芸想著想著，眼淚就下來了。她拿被角擦了擦，翻過身去。外頭的風停了，院子裡靜悄悄的。那隻掛在廊下的燈籠還亮著，透過窗戶紙照進來，在地上投出一片昏昏黃黃的光。
天快亮的時候，墨芸才迷迷糊糊睡過去。睡夢裡，她看見娘坐在炕沿上縫棉襖，手還是那麼穩，針腳還是那麼齊。娘縫著縫著抬起頭來，衝她笑了一下，說：“你哥穿上這件就不怕冷了。”
然後娘低下頭去，繼續縫。
一針，一針，一針。
跟二十年前一樣。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正月初二的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院裡那棵老槐樹上，照在廊下那隻還沒熄滅的燈籠上，照在東廂房的窗戶上。窗戶上糊的紙舊了些，透著光能看到屋裡頭炕上那個藍布包袱。
包袱裡是一件藏青色的新棉襖。
那是娘用前年的棉花、二十年的手藝、一輩子的牽掛給兒子縫的。
穿上它，走到天涯海角都不怕冷了。
墨芸醒過來的時候，聽見東廂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她趴在窗戶上往外看，看見娘端著個茶碗站在廊下，眯著眼看天。太陽光照在孃的臉上，那些深深淺淺的皺紋裡都是金燦燦的顏色。
“娘，起這麼早？”
孫氏回過頭來：“去看看你哥起了沒有。叫他過來試試襖子。”
墨芸應了一聲，趿拉著鞋出了屋。經過東廂房門口的時候，餘光瞥見炕上那件新棉襖己經拿出來了，疊得方方正正擱在炕頭上。藏青色的面子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看著就又厚實又暖和。
墨芸站在門口看了那棉襖一眼，心想——
娘說得對。
高興就得給他把衣裳做好。
做孃的，沒啥能給兒子的。不能替他擋京城的冷風，不能替他受路上的辛苦，不能替他料理衙門裡那些鉤心鬥角的事。能做的，就是給他做一件厚棉襖。讓他穿上它的時候，覺著娘在身邊。
墨芸走到墨軒屋門口，敲了敲門框。墨軒正在屋裡收拾書箱子，一摞一摞的案卷和手稿碼在炕上，拿麻繩捆著。他抬起頭來，眼眶底下黑了一圈——昨兒夜裡也沒睡好。
“哥，娘叫你過去試襖子。”
墨軒放下手裡的書，跟著墨芸出了屋。兄妹倆一前一後走過院子，地上的青磚被霜水浸得溼漉漉的，走在上面微微有些打滑。墨芸走在前頭，聽見後頭墨軒的腳步有些遲疑——不是身體上的遲疑，是心裡頭的。她知道，試完了這件襖子，離上路就更近了一步。
東廂房裡，孫氏己經把棉襖從藍布包袱裡取出來了，抖落開，拿手在肩頭和後背拍了又拍，讓棉花更勻實些。墨軒進了屋，孫氏二話不說就把襖子往他身上套。
墨軒張開胳膊，讓娘把襖子給他穿上。孫氏繞著他前前後後轉了一圈，這兒扯扯那兒抻抻——肩寬正合適，袖子長短正好，領口不鬆不緊。她蹲下來扯了扯下襬，又站起來拍了拍後背，最後退後兩步，歪著頭端詳了好一會兒。
“咋樣？緊不緊？”
墨軒活動了一下胳膊，又彎腰試了試——不緊不松，剛剛好。襖子穿在身上又輕又暖和，新棉花的味道淡淡的，混著棉布漿洗過的清爽氣。他伸了伸胳膊，忽然覺著這襖子穿在身上，像是被人從背後輕輕抱著一樣。
“不緊。剛剛好。娘，您這手藝——”
“少拍馬屁。”孫氏嘴上這麼說，臉上卻笑開了花，眼角的皺紋都擠到一塊兒去了。她走上前，又給墨軒整了整領子。領子挺括，是她拿米湯漿過的，硬硬的，把墨軒的脖子襯得又首又精神。
墨芸在邊上看著，忽然想起一件事來。那是五年前的冬天，墨軒剛升了書吏，頭一回獨立辦了個案子——城南兩家佃戶爭水渠的官司。墨軒查了三天三夜的地契和縣誌，最後判得兩家都服氣。那天墨軒從衙門回來，高興得跟個孩子似的，進門就喊娘。孫氏在灶房裡正和麵呢，聽見兒子在外頭喊，滿手面粉就跑出來了。墨軒把案子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孫氏聽著笑著，聽到最後拿面手在圍裙上擦了好幾遍，說了句——“俺就知道俺兒行。”
那時候墨軒穿的，就是這件舊棉襖。藏青面子，袖口還沒磨破，領子也沒起油光。五年了，這件襖子陪著墨軒從小書吏幹到提舉，從二十幾歲幹到三十出頭，從益都縣的最底層一步一步走到了衙門的中間位置。襖子的每一道磨痕每一塊油漬，都是墨軒五年衙門生涯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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