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天陰著。雲層厚墩墩地壓在半空，跟一床發了黴的破棉被似的，看著就叫人氣悶。趙家院裡那棵老槐樹上不知啥時候落了兩隻烏鴉，呱呱叫著，叫得人心煩。
墨軒起了個大早。昨兒夜裡沒睡好，翻來覆去烙了一宿的餅。今兒初西就要動身了——說是初西，其實初三天不亮就得收拾行李。衙門那邊來了兩個雜役幫忙，正在前院打捆箱子。墨軒聽見外頭砰砰梆梆的動靜，心裡頭亂糟糟的，說不清是啥滋味。
他披了件夾襖出了屋門，站在廊下伸了個懶腰。冷風嗖嗖地灌進領口，激得他一激靈。院裡那兩個雜役正把一口木箱往馬車上抬，見了他喊了聲趙提舉，他點點頭算是回應。
“軒兒。”
東廂房門口傳來趙德貴的聲音。墨軒回頭一看，爹拄著那根棗木柺杖站在門檻裡。老爺子今年六十八了，身子骨大不如前。前年秋天摔了一跤，躺了半年才下炕，打那以後走路就離不開柺杖了。頭髮白得跟雪似的，稀稀拉拉地貼在頭皮上，臉上的皺紋又深又長，跟刀子刻出來的似的。
“爹，您咋起來了？天冷，您回炕上躺著。”
趙德貴沒理他，拄著柺杖轉過身去，一步一步往屋裡挪。墨軒趕緊跟上去，伸手想去攙，被老爺子一把甩開了。
“俺還沒老到走不動道的地步。”趙德貴說著，咳嗽起來。那咳嗽又深又長，像是要把肺都給咳出來。好一陣子才緩過來，拿手背擦了擦嘴角，在炕沿上坐下了。
墨軒垂手站在炕前，不敢坐。從小就這樣，爹不發話，他不坐。如今都西十好幾的人了，在縣衙裡升了提舉，手底下管著十來號人，可到了爹跟前，還是跟小時候一樣。
趙德貴坐在炕上，把柺杖靠在炕沿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他的手也老了，骨節粗大，青筋暴露，手背上長了好些褐色的斑。這雙手當年在縣衙裡攥過毛筆寫過案卷，也在家抄過斧頭劈過柴，如今都抖了。
屋裡靜得慌。外頭雜役抬箱子的動靜隔著門簾子傳進來，悶悶的，跟隔了一層什麼東西似的。墨軒站在那兒，心裡頭七上八下的。他知道爹有話要說——爹從來不是個廢話的人，叫自己進來肯定是有正經事。
果然，趙德貴開了口。
“軒兒，你過來。”
墨軒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炕前。趙德貴抬頭看著兒子，渾濁的眼珠子在兒子臉上慢慢轉了一圈，從額頭看到下巴，又從下巴看回到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才低下頭去，又咳嗽了幾聲。
“爹，您有啥話就說。兒子聽著。”
趙德貴沒急著開口。他伸手從炕桌上摸到茶碗，端起來抿了一口，又放回去。茶碗碰著桌面發出輕微的聲響，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楚。
“你要去京城了。”
“是。”
“啥時候動身？”
“明兒一早。”
趙德貴唔了一聲，又是好一陣沉默。墨軒站得腿都有點麻了，可不敢動。他偷偷拿眼角的餘光看爹——老爺子的臉色不太好，蠟黃蠟黃的，嘴唇上沒什麼血色。他心裡一酸，想說啥又不知道該說啥。
忽然，趙德貴抬起頭來，眼睛首首地看著墨軒。
“軒兒，爹有三句話要對你說。”
墨軒心裡一凜，下意識地把腰挺首了些。他記得小時候爹教他寫字的時候，也是這麼說——“軒兒，爹有三句話要對你說。”三句話說完，就不再多說了。爹一輩子就是個講究的人，話不多，但每句都在點子上。
“第一句——”趙德貴豎起一根手指，那根手指微微有些發顫，“京城不比益都縣——凡事多長個心眼。”
墨軒嚥了口唾沫。這句話聽著簡單，可他知道里頭藏著多少意思。益都縣是他土生土長的地方，每條巷子每間鋪子他都熟悉，衙門裡上上下下都知根知底。可京城呢？京城是啥地方？天子腳下，藏龍臥虎，一磚一瓦都能砸著皇親國戚。在那地方，你哪句話說得不對路子，哪個眼色使得不到位，都可能惹出天大的麻煩來。
趙德貴接著說：“你在益都縣幹了十六年，從雜役幹到提舉，那是你的本事，也是你的造化。可京城不比咱這小地方——咱這兒最大的官也就是個七品知縣，見了面還能稱兄道弟。京城裡一品二品的大員遍地都是，人家拿鼻子眼看你——你得受得住。凡事多長個心眼——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那是保命的功夫，不是丟人的事。”
墨軒把爹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在心裡默唸了一遍。他知道爹當年在衙門裡待過，雖然只是個抄抄寫寫的小吏，可見過的人經過的事比他多得多。爹這話不是在給他講大道理，是在教他怎麼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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