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收拾你的東西去。”
墨軒從地上爬起來，膝蓋跪得有些發麻。他站在那兒，看著窩在炕上的爹。老爺子閉上眼睛了，臉上的皺紋在昏暗的光線中一道一道的，跟老樹的年輪一樣。
墨軒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撩簾子的時候，又站住了。他回過頭——
“爹，您保重身子。”
趙德貴沒睜眼，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墨軒撩開簾子出了東廂房。外頭的冷風呼地撲上來，把他臉上的淚痕一下子吹乾了，只留下兩道緊繃繃的痕跡。那兩個雜役己經把箱子都裝上了馬車，正蹲在車旁邊抽菸邊閒聊。看見他出來，趕緊站起來。
“趙提舉，東西都裝好了。您看還有啥落下的？”
墨軒擺了擺手，在廊下站了一會兒。他抬頭看了看天——雲還是那麼厚，太陽不知躲哪兒去了。院子裡冷清清的，只有那兩隻烏鴉還在老槐樹上呱呱怪叫。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胸口那地方。那兒揣著一塊舊帕子——是他離家去縣衙謀差事那年，娘塞給他的。帕子洗得發白了，邊角也磨起了毛，可他一首留著。不為別的，就為拿出來聞聞，上頭有家的味道。
現在，他除了這塊帕子，還多了一樣東西——爹的三句話。
京城不比益都縣——凡事多長個心眼。
升了提舉手底下管著人——別狂。
家裡你不用惦記——芸兒比你強。
他把這三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過了幾遍，忽然明白了爹為啥要把“芸兒比你強”放在最後一句。前兩句是教他怎麼在外面立住腳，最後一句是讓他放心往前走——背後有人。
爹把最輕的話放在最重的位置上。
墨軒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又涼又硬的空氣一口吞到肚子裡。然後他抬起頭來，走向了前院。
這一天是正月初三。趙德貴在那間燒著熱炕的東廂房裡，用三句話把自己一輩子摸爬滾打攢下的教訓，一個字一個字地遞到了兒子手裡。
那三句話不重。可墨軒知道，他這輩子走到哪兒都忘不了。
等馬車終於裝好，天己經擦黑了。墨芸從灶房出來，端著一大碗熱乎乎的餃子往東廂房去——給爹送晚上的飯。經過廊下的時候，看見墨軒一個人站在院裡那棵老槐樹下，仰著頭不知道看啥。
“哥，吃飯了。”
墨軒轉過頭來，衝她笑了笑。天光暗了，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可墨芸總覺著那笑容跟平常有點不一樣——多了些啥，少了些啥。
“來了。”
墨軒跟著妹妹進了灶房。一家人圍坐在灶臺邊上，爹坐在上手，娘挨著爹，墨軒和墨芸對面坐著。灶膛裡的火苗一躥一躥的，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紅彤彤的。
“吃吧。”孫氏把筷子遞給每個人。
趙德貴端起餃子碗，先看看墨軒，又看看墨芸，再低頭看看碗裡的餃子，半天說了句：“多吃點。明兒路上沒這個吃了。”
墨軒嗯了一聲，埋頭吃餃子。餃子是豬肉白菜餡的，皮薄餡大，咬一口汁水首流。他一個接一個往嘴裡塞，腮幫子鼓得滿滿的。其實他不知道餃子是啥味兒的——舌頭跟木頭一樣，嘗不出鹹淡來。
他只知道，這是他離家前在家吃的最後一頓飯了。
吃完了飯，墨芸收拾碗筷去洗。墨軒又回東廂房陪爹坐了一會兒。趙德貴沒再說什麼正經話，就問了問行李備齊了沒有，又問路上走哪條道兒。墨軒一一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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