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員外家這一手，等於是掐斷了徐家最後的活路。
徐寧聽完父親的敘述，眉頭緊緊皺起，形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
“爹，當初立那抵押字據時，難道就沒白紙黑字寫明，今年這茬麥子的歸屬權仍歸咱家？”
他心中升起一股怒火，這分明是趁火打劫，落井下石！
徐山魁聞言，臉上的皺紋彷彿瞬間又深了幾道，溝壑裡填滿了悔恨與無奈，他長嘆一聲，聲音愈發低沉：
“當時……在場的有中人和幾位鄉老，王員外是親口應承，拍著胸脯保證麥子還歸咱家收。”
“可是……這話，當時覺得他是體面人，一口唾沫一個釘，就沒……沒堅持寫到那要命的字據上啊。”
“如今他翻臉不認賬，空口無憑，咱就是找族長出面給咱撐腰，道理上也站不住腳……反而可能被反咬一口……”
其實徐山魁還有話像石頭一樣堵在胸口，沒忍心對兒子說出口。
當初簽字據畫押時，他並非完全沒有警惕，曾鼓起勇氣，陪著笑臉，特意懇求那位賬房先生將今歲麥收仍歸徐家這一句關乎全家性命的話寫入條款。
可王員外家那個戴著瓜皮帽、眼神精明的賬房先生當時就把臉一板，嗤笑一聲，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說道：
“我家老爺是何等身份？家財萬貫，豈會貪圖你這三畝薄地的這點麥子？說出去豈不讓人笑話？你這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嗎？”
話說到這份上，徐山魁一個老實巴交、在鎮上毫無根基的莊戶人，面對王員外家的威勢，哪還敢再堅持？
如今回想起來，只怕對方從一開始，就挖好了這個坑，算計好了今天。
徐寧聽罷，心知此事極為棘手。
空口無憑，對方又是鎮上有財有勢、與官府可能都有往來的員外，自家一介平民，硬碰硬絕無勝算，反而可能招來更大的災禍。
但他並未像父母那般驚慌失措，強壓下心中的憤怒與焦慮，沉思片刻，冷靜地問道：
“爹，你先別急。家裡現在缸中、甕裡現存的糧食，粗的細的都算上，還能支撐多久？”
徐山魁抬起粗糙得像老樹皮的手，掐著指頭算了又算，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見，帶著絕望：
“我和你娘，加上月兒，省著點吃，摻上野菜麩皮……頂多……也就能撐二十天。”
“二十天一過，缸裡、甕裡，就徹底空空見底，一粒糧食都沒有了……”
“二十天。”
這個數字如同沉重的鼓點，敲在徐寧心頭。
他聽到父親近乎絕望的話語，眉頭緊緊鎖成一個結。
但他深知，此刻自己絕不能流露出一絲慌亂。
他沉吟片刻，目光變得堅定，開口道：“爹，你先別太著急上火，事情總有解決的辦法。天無絕人之路。”
徐山魁只是又狠狠吸了一大口旱菸，辛辣的煙霧嗆得他咳了兩聲，渾濁的眼睛裡依舊滿是愁苦，沒有接話。
那籠罩在他眉宇間的沉重陰雲，並未因兒子這句安慰而有絲毫消散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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