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徐山魁畢竟是歷經世事的老獵戶，眼光毒辣。
他坐在堂屋那條老舊的長凳上，吧嗒著旱菸，目光卻始終落在兒子身上。
他看著徐寧雖然面帶笑容應和著妹妹，但那眉頭在無人注意時卻總是不自覺地微微鎖著，眼神深處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凝重，與這團聚的喜慶氛圍格格不入。
兒子這次回來，怕是不僅僅為了探親。
他磕了磕菸袋鍋，揮手讓雀躍的徐月去幫徐母幹活。
待堂屋裡只剩下父子二人，徐山魁這才沉聲開口，打破了那份刻意維持的熱鬧：
“寧兒，這兒沒外人了。你跟爹說實話，這次突然回來，可是在武館裡遇到了什麼麻煩？或是……有什麼棘手的事，不得不回來說？”
他的神色也不由得跟著凝重起來，早先的喜悅被擔憂取代。
徐寧見父親察覺，也不再隱瞞，輕輕掩上堂屋的門，便將此番歸家的緣由，特別是與王家的衝突，細細道來。
而且他也告訴了徐山魁王新亮己突破暗勁，並被鐵臂武館館主收為親傳弟子這個訊息。
徐山魁靜靜地聽著，握著煙桿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緊。
他畢竟是莊戶出身，早年雖當過幾年獵戶，見過些血腥，闖過些山林，卻並不真正清楚武者境界中明勁、暗勁這些詞彙究竟意味著多大的力量鴻溝。
但他明白一點，而且再明白不過：鐵臂武館的館主，那是他們這些平頭百姓、莊戶人家，抬頭仰望都望不到衣角的大人物，是跺跺腳整個縣城都要震三震的角色。
自己的兒子，竟然和這樣大人物的親傳弟子結下了樑子，而且聽起來仇怨不淺。
這哪裡是爭幾畝田的事？這簡首是給自家頭頂招來了一片望不到邊的烏雲！
徐家這樣的螻蟻人家，能有什麼好果子吃？
堂屋內陷入長久的沉默，只有劣質菸葉在銅煙鍋裡嗞嗞燃燒的細微聲響，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雞鳴犬吠。
徐山魁佝僂的背似乎更彎了一些，良久，他才像是耗盡了全身力氣，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乾澀和一種認命般的疲態：
“寧兒……爹知道你不容易，在武館熬出頭，心裡憋著氣，想給家裡掙臉，討公道。可是……”
他重重嘆了口氣：“聽爹一句，要不……咱退一步吧。胳膊擰不過大腿。莊西頭那三畝水田，肥是肥，是好地……可再好，也就是地。”
“就當……就當咱家時運不濟，賣給王家了。價錢雖說肯定不公道，被他們強壓，但好歹……好歹也能收回些本錢，不算血本無歸。”
“咱莊戶人家，本分種地，踏實過日子，沒必要為這點田地，惹上這麼個……這麼個根本惹不起的強敵。”
“爹不想你因為家裡這點事，在武館難做，更怕你……怕你有個什麼閃失。”
他的語氣裡透著濃濃的消沉與無奈，還有深藏的不甘。
莊戶人家最認死理，講一個“理”字，地被強佔如同剜心割肉。
可他們也最懂得審時度勢，知道什麼時候該咬牙硬頂，什麼時候該低頭避禍。
這或許正是他們祖祖輩輩在泥土裡掙扎求存，用血淚換來的、最樸素的生存智慧。
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堅持正義有時意味著滅頂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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