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然都這麼說了……把前因後果，利害關係，都想得這麼明白，也打定了主意……”
徐山魁的語速很慢，一字一句，彷彿每個字都經過心頭的秤稱過：“那……就按你說的辦吧。”
他頓了頓，那雙因常年勞作而粗糙皸裂、骨節粗大的手，無意識地、反覆地搓著自己同樣粗糙的膝蓋，目光卻不再游移，定定地看著徐寧：
“不管到了什麼時候，不管遇見啥事，爹和你娘，總不會……總不會拖你的後腿。”
“我們沒本事，幫不上你大忙，但至少，不能成了你的累贅，你的牽掛。”
“你想讓我們去武館邊上住著，安生，穩妥，那咱就去。這老屋、這莊子……舍了也就舍了，只要咱一家人全須全尾的，地界兒，不打緊。”
這番話，從一個眷戀土地、大半輩子沒離開過莊子十里地的老莊戶口中說出，其分量何其之重。
這近乎是把他前半生的根，生生拔起，交給了兒子去安放。
他又沉默了幾息，喉結滾動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彷彿下了某種重大的決心：
“寧兒，你記住。地的事，王家的事，你想怎麼做，就……就按你心裡想的，放手去做。”
“別怕，也別總惦記著家裡。我跟你娘……這輩子土裡刨食，沒能耐，沒能給你鋪條好路，可老天爺開眼，給了我們你這麼個有出息、有擔當的兒子，我們知足，這輩子……己經夠本了。”
“夠本了”三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又極重。
這是一個莊戶父親，在意識到兒子即將面對的可能是他無法想象的狂風暴雨時，所能給出的、最樸素也最徹底的支援。
他將自己和老伴的後半生，乃至對故鄉的眷戀，都押在了兒子的判斷上。
這支援裡，沒有豪言壯語，只有認命般的託付，和深藏於心的、巨大的驕傲與擔憂。
徐寧聽著父親徐山魁那帶著欣慰、理解卻又難掩落寞的話語，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有些發緊，有些酸澀。
他想說些什麼，但看著父親佈滿風霜皺紋的臉龐和那雙雖混濁卻依然關切望著自己的眼睛，千言萬語終究還是嚥了回去。
他知道，此刻說再多安慰或承諾的話，都顯得蒼白。
半晌，他才穩住心緒，用盡可能平穩的語氣開口道：“爹，娘，事不宜遲。你們今晚就收拾一下家裡要緊的東西，被褥衣物，還有那些捨不得的零碎物件，但別太多。明天一早，天矇矇亮，咱就坐馬車去武館。”
徐山魁應了一聲，沒再多問什麼，只是轉身走到灶間，低聲和正在默默抹淚的徐母商量起來。
事出突然，到底要帶哪些東西過去，既要緊用又不能太累贅，還是得老兩口合計一下。
徐母一邊聽著，一邊忍不住又撩起衣角擦了擦眼角。
聽到父母在裡間低聲商量著帶什麼東西過去，徐寧心裡更不是滋味。
他深吸一口氣，又開口補充道：“爹，娘，鍋碗瓢盆、柴米油鹽這些都不用帶。武館……武館會先管我們飯的。住的地方……許師姐也答應了，先暫時安頓我們。”
他提到許青青時，語氣裡帶著感激，也給了父母一絲安慰。
徐母本來想再說些什麼，嘴唇嚅動了幾下，目光在兒子堅定卻難掩疲憊的臉上停了停，最終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轉過身去，繼續默默收拾。
夜幕降臨，徐家那間簡陋的土坯房裡，氣氛有些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