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韓立還在嘗試。第八天,他在底艙發現了一個老式六分儀,雖然鏽跡斑斑,但鏡片還能用。他像個偏執的學者,對著昏暗的光線調整角度,試圖確定他們確切的位置,計算最近的陸地距離。
“如果我們能確定位置,如果能發出訊號……”他喃喃自語。
但他知道這希望有多渺茫。就算確定了位置,沒有電臺,沒有訊號彈,他們拿什麼求救?
蘇拉強撐著打理所有人的生活。
淡水還剩不到三百升。她制定了嚴格的配給制度:每天每人兩升飲用水,其中半升用來煮食物。食物以壓縮餅乾和罐頭為主,她努力變著花樣——把餅乾碾碎煮成糊,把罐頭肉切成絲拌上海帶——但再怎麼變,也改變不了東西越來越少的事實。
第八天中午,蘇拉在煮一鍋海帶湯時突然哭了。沒有聲音,只是眼淚大顆大顆掉進鍋裡。她背對著所有人,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臉,然後繼續攪拌。
有人說:醫生的天職是治癒。可現在,誰也治癒不了這種慢慢勒緊的絕望。
阿菲變得更沉默了。
別人輪班休息時,她就消失在甲板下,在幽靈船迷宮般的艙室裡穿梭。她用一把小刀,刮開每一處可疑的鏽跡,敲擊每一塊聽起來空心的壁板。
她在找東西。找什麼?她自己可能也說不清。也許是武器,也許是逃生裝置,也許是這艘船隱藏的秘密——任何能打破僵局的東西。
第七天深夜,她在輪機艙最深處發現了一個鎖死的鐵櫃。鎖己經鏽死了,她用撬棍花了兩個小時才打開。裡面沒有武器,沒有寶藏,只有一堆發黃的檔案:船員的日記、航海日誌、幾張褪色的照片。
她坐在地上,藉著手電筒的光翻看。日記裡寫著十九世紀的航程,寫風暴,寫鯨魚,寫思鄉。照片上是穿著老式水手服的男人,對著鏡頭靦腆地笑。
看著這些遺物,阿菲突然覺得,他們和這些早己死去的水手沒什麼不同——都被困在海上,都在等待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轉機。
她把檔案收好,放回鐵櫃。然後繼續尋找。
戴維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負責最繁重的體力活:檢查繩索是否磨損,修補被子彈打穿的帆布……
這些工作機械、重複、永無止境。
第八天下午,他在固定一面補丁時,繩子突然崩斷,粗糙的麻繩抽在他臉上,留下一道血痕。他沒喊痛,只是愣愣地看著斷掉的繩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蹲下來,開始慢慢地、仔細地把斷繩重新接起來。打結,收緊,再打一個結。他的動作很慢,很專注,彷彿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接好繩子,他抬起頭,望向遠方的救生艇。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一種連情緒都懶得再有的疲憊。
所有人都到了極限。
第八天黃昏,韓立發現自己握著六分儀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神經長時間緊繃後的失控。他用力握緊,指甲掐進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穩定下來。
雷烈在踱步時突然踉蹌了一下——他的左腿因為長時間站立開始抽筋。他單膝跪地,咬著牙按摩肌肉,額頭上青筋暴起。
蘇拉在分配晚餐時,數錯了人數——她準備了七份。發現錯誤後,她呆了幾秒,然後默默把多出來的那份收起來。
戴維在夢裡開始說胡話,喊著他母親的名字。
阿菲……阿菲在第八天傍晚回到甲板時,手裡拿著一把生鏽的船用消防斧。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斧子放在林越腳邊,然後又消失在艙口。
林越看著那把斧子,斧刃鏽蝕嚴重,但斧柄很結實。他彎腰撿起來,掂了掂重量,然後把它靠在船舷邊。
他知道,快到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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