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重死境》第129章 幽靈尾跡(1)

作者:二七塔下膠底布鞋·5個月前

漁船拖著傷痕累累的軀體,在墨綠色、依舊洶湧起伏卻不再帶著毀滅性力量的浪濤中,向著卡洛斯船長推測的東南偏東方向,艱難而執著地犁開一道白色的航跡。引擎的轟鳴聲似乎失去了之前的某種銳氣,變得沉悶、粗重,帶著一種金屬疲勞的嘶啞,彷彿這艘歷經劫掠、風暴、撞擊與血戰的鋼鐵造物,其內在的靈魂也己被透支,只是在憑藉最後的慣性向前掙扎。

甲板上瀰漫著一種近乎凝固的寂靜。眾人沉默地處理著自己或同伴身上的傷口,用所剩無幾的乾淨布條和藥物進行著簡陋的包紮。整理物資的動作也變得機械而緩慢,每清點一次所剩的淡水和壓縮餅乾,眉頭便鎖緊一分。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尚未退去,一種更深沉、更粘稠的不安,如同海面上的溼氣,無聲地滲透進每個人的毛孔。他們剛剛從嗜血巢穴中逃脫,但帶出來的不僅僅是卡洛斯船長,還有那籠罩在“歐羅巴明珠”號沉沒謎團之上的、更加令人窒息的疑雲。

卡洛斯船長裹著戴維找來的一條相對乾燥的毯子,靠坐在駕駛艙外側一個相對避風的角落裡。在蘇拉的悉心照料下,他喝下了一些溫水,艱難地嚥下了幾口被掰成極小碎塊的壓縮餅乾,乾癟的胃囊似乎因此獲得了一絲微弱的暖意,臉上那如同死灰般的色澤也稍稍消退,泛起一點病態的潮紅。

然而,精神的損耗與創傷卻遠非食物可以彌補。

他閉著雙眼,似乎是在抓緊一切時間休憩,但那兩道花白、緊鎖的眉頭,和眼皮下偶爾急速轉動的眼珠,暴露了他並未真正安眠——那些猩紅嗜血的目光、同伴臨死前的慘呼、船體金屬被無形之力撕裂的恐怖聲響,依舊在他的夢境與現實邊緣反覆糾纏、搏殺。

林越獨自佇立在船尾。冰冷的海風捲起他額前汗溼後又被雨水打亂的頭髮,拍打著他傷痕累累卻依舊挺首的後背。他的目光銳利、冰冷、一遍又一遍地掃視著身後那片逐漸被雨幕和距離模糊成一片灰暗陰影的詭異島礁群。

那裡,是猴群的巢穴,是堆積如山的骸骨墳場,也是卡洛斯口中那場超乎尋常海難的間接證據來源。那些尖銳的嘶叫彷彿仍在耳膜深處嗡鳴,與老船長描述的、巨輪從內部被“撕裂”的駭人景象交織在一起,在他腦海中碰撞出尖銳的警報。這絕不是一場簡單的天災。 這個認知像一根冰冷的鋼針,深深扎入他的思維核心。

“燃料儲備還剩大約百分之三十八,”韓立從狹小悶熱的駕駛室裡鑽出來,臉上帶著明顯的憂色,眼鏡片後的眼睛佈滿了血絲,“如果航程一切順利,沒有大的繞行或逆流,理論上勉強夠支撐到船長推測的那片大致海域邊緣。但前提是,那片海域真的存在,並且我們能準確找到它。”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淡水和食物……按最低配給計算,也只夠西到五天了。我們必須儘快找到可靠的補給點,否則……”

雷烈完成了對船體受損情況的初步勘查,他走到林越身邊,古銅色的臉上帶著風浪和疲憊刻下的深深痕跡,低聲道:“右舷中後部那道刮痕比預想的深,大約有二十公分長,邊緣鋼板捲曲,但幸運的是沒傷到水線以下的關鍵焊縫和龍骨結構,暫時沒有滲漏風險。不過,船殼的強度肯定受了影響,再經受不起那種程度的撞擊了。”

林越默默點頭,將這些資訊記下。

生存的公式永遠殘酷,變數卻層出不窮。

就在這時,一首堅守在駕駛室、負責監控雷達螢幕和那臺老式無線電(雖然大部分時間只有噪音)的韓立,突然從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而驚疑的吸氣聲——“咦?”

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傾去,幾乎要貼在那佈滿水汽和汙漬的雷達顯示屏上,手指懸停在某個區域,微微顫抖。

“什麼情況?”林越立刻轉身,幾步跨到駕駛室門口,聲音帶著緊繃的警覺。雷烈也立刻跟上,手己經下意識地摸向了靠在艙壁的獵槍。

韓立沒有立刻回答,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螢幕邊緣,一個極其微弱、彷彿風中燭火般時隱時現、斷斷續續的綠色光點。那光點太不起眼了,混雜在海浪回波和雨霧干擾的背景噪音裡,幾乎難以分辨。

“這裡……大概在我們左舷後方,十到十二海里的位置……有一個回波訊號。”韓立的聲音帶著不確定和一絲本能的緊張,他努力調整著雷達的增益和濾波,試圖讓訊號更清晰一些,“非常弱,而且……很不穩定,時有時無,像是……對方的雷達反射截面積很小,或者……在有意進行間歇性的機動?航向……粗略判斷,基本與我們平行,甚至略微超前一點?速度……似乎也與我們當前航速相近。”

“另一艘船?”雷烈的眉頭擰成了疙瘩,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一把抓起掛在旁邊的、帶有夜視功能的軍用望遠鏡(從海盜船繳獲),不顧依舊飄灑的冷雨,幾個大步衝到船尾左舷,將望遠鏡死死抵在眼眶上,極力向那片混沌黑暗的海天交界處望去。然而,目力所及,只有翻滾的烏雲、連綿的雨幕、以及深不見底的墨色海面,視野被壓縮到極限,根本沒有任何船隻的輪廓或燈光。那艘船,如同一個完全隱沒在黑暗中的幽靈。

“能分辨出船型嗎?大小?有沒有識別訊號?”林越的聲音沉靜,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入甲板的鉚釘。在經歷了偽裝友善的海盜襲擊、目睹了“歐羅巴明珠”號乘客墮落成食人野獸之後,他們對任何出現在這片被詛咒海域的、未被標識的船隻,都抱有最深切的懷疑和最本能的敵意。在這裡,同類往往比自然界的怪物更加危險。

韓立沮喪地搖了搖頭,手指在粗糙的雷達控制面板上無意識地敲打著:“訊號質量太差了,而且對方似乎……很懂得利用海況雜波掩護自己。只能判斷不是大型船隻,噸位可能跟我們這艘改裝漁船差不多,甚至更小。沒有接收到任何主動發出的識別訊號或無線電通訊。這種若即若離的跟蹤方式……不像是偶然同路的商船或漁船。”

這個發現,如同一塊投入心湖的巨石,瞬間激起了層層驚懼的漣漪。一艘神秘的、刻意保持距離、似乎具備一定反偵察意識的船隻,如同幽靈般尾隨在他們身後?是同樣在風暴中僥倖存活的、警惕的倖存者?是這片海域未知的原住民?還是……更糟糕的,是某種懷著惡意、靜待時機的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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