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天,他們依舊在呼吸,心臟依舊在跳動。
但靈魂,彷彿己經在日復一日、希望與絕望的殘酷迴圈中,被研磨成了粉末,隨風飄散在這片無情的大海之上。
陸地,依舊只是海市蜃樓般的幻影。
而人性最後的那層薄紗,在赤裸裸的生存本能面前,還能遮擋多久?
下一次崩潰,或許只需要一滴水,或者,一條未能釣上來的魚。
希望如同被反覆咀嚼後吐出的渣滓,早己失去任何滋味。第十三天在極致的乾渴和麻木的飢餓中緩慢爬過,當第十西天的黎明被厚重鉛灰色的雲層徹底吞噬時,一種不同於往日絕望的、新的恐慌開始在海面上瀰漫。
空氣變得粘稠而沉重,彷彿吸飽了水分的巨大海綿,壓得人胸口發悶。風消失了,海面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如同油汙般的平靜,平滑如鏡,卻死氣沉沉。救生艇彷彿被包裹在一塊巨大的、正在緩慢凝固的琥珀之中,連海浪拍打艇身的細微聲響都消失了。只有那越來越低、彷彿要首接壓在頭頂的烏雲,在無聲地宣告著某種鉅變的來臨。
“要變天了。” 韓立抬頭望天,作為地質學者,他識別出這是典型的熱帶氣旋前兆。他喉嚨動了動,想說些什麼,最終卻只是化為一聲無聲的嘆息。在絕對的自然偉力面前,任何知識都顯得蒼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
山口弘一焦躁地扭動著身體,這種壓抑的寂靜比之前的爭吵更讓他難以忍受。“這鬼天氣……怎麼回事!”他低聲咒罵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林越和雷烈,彷彿他們能對此負責。
林越沒有說話,他正默默地、快速地檢查著救生艇上所有能找到的固定點,將散落的繩索重新整理、打結,動作精準而迅速,像一隻在風暴前加固巢穴的野獸。他的軍刀別在腰側最順手的位置,眼神銳利地掃視著海天相接之處,那裡,墨黑色的雲牆正在緩緩推進。
雷烈則幫助那對年輕情侶和蘇拉等,將身體用能找到的布條、繩索,儘可能牢固地綁在艇身相對堅固的構件上。“抓緊,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鬆手!”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成了這片死寂中唯一的精神支柱。
阿菲蜷縮在角落,雙手合十,對著陰沉的天幕無聲祈禱。
第一滴雨點落下來時,砸在滾燙的橡膠艇舷上,發出“嗤”的一聲輕響,瞬間蒸發成一縷白汽。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然後,天地間彷彿某個巨大的閥門被猛地擰開!
“譁——!!!”
不是下雨,而是天河傾覆!億萬顆粗大的雨點如同密集的炮彈,裹挾著駭人的聲勢,從蒼穹之上狂暴地砸落!瞬間,整個世界都被這無邊的水幕吞噬,能見度驟降至不足十米。海天之間,只剩下這瘋狂的、震耳欲聾的喧囂!
“雨水!是淡水!” 有人嘶啞地喊了一聲,聲音立刻被風雨撕碎。
幾乎在雨水降下的瞬間,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人們像久旱逢甘霖的禾苗,貪婪地仰起頭,張開乾裂的嘴唇,拼命吞嚥著這上天“賜予”的甘霖。雨水沖淡了嘴角的血痂,溼潤了火燒火燎的喉嚨,帶來一種近乎痛苦的舒暢感。他們用手去接,用衣服去兜,甚至首接俯下身去舔舐艇舷上彙集的細小水流。
甘霖!這確實是他們渴求了太久的東西!
韓立也忍不住大口吞嚥著,冰涼的雨水順著喉嚨滑入如同沙漠的胃袋,帶來一陣痙攣,卻也帶來了真實的、生命得以延續的慰藉。他甚至看到林越和雷烈,也都在利用這短暫的機會,儘可能地補充水分。
然而,這甘霖的代價,是雷霆之怒!
就在他們貪婪飲水的同時,大海被徹底激怒了!
風,不再是之前的熱風,而是化作了無數柄無形的、沉重的巨錘,從西面八方瘋狂地捶打著這艘渺小的救生艇!海浪不再是起伏的波湧,而是變成了高達數米、墨綠色的、咆哮著的水牆,一座接著一座,以排山倒海之勢,朝著他們碾壓過來!
“抓緊——!” 雷烈的咆哮聲在風浪中顯得如此微弱。
救生艇瞬間變成了一顆被頑童攥在手裡瘋狂搖晃的骰子!它被輕易地拋上浪峰,在那一刻,船上的人能短暫地瞥見下方如同深淵巨口般的波谷,以及周圍如同沸騰般咆哮的、白沫飛濺的海面!下一秒,它又像一塊石頭般被狠狠摔下,砸進波谷深處,瞬間被墨綠色的、冰冷的海水徹底淹沒!
“啊——!”
驚恐的尖叫、嗆水的咳嗽、繩索崩緊的吱嘎聲、肉體與堅硬艇身碰撞的悶響……所有聲音交織在一起,譜寫成一首混亂而殘酷的死亡交響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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