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駛艙裡的燈亮著，是整條船上唯一徹夜未熄的光源。
林越推開門時，卡洛斯正背對著他站在舵輪前。老人沒有開主引擎，只啟動了輔助電力系統，儀表盤上十幾個小螢幕泛著幽藍的光，顯示著水深、流速、風向和船體姿態的資料。船隨著河水微微搖晃，舵輪上銅製的羅盤罩在燈光下緩慢轉動，投出細長的影子。
“我知道你會來。”卡洛斯沒有回頭，聲音裡聽不出情緒，“坐。”
林越在靠牆的摺疊椅上坐下。椅子是老舊的帆布材質，坐下去時發出細微的呻吟聲。他環視駕駛艙——這裡比他記憶中更凌亂了。海圖桌上攤著不止一張圖紙，有些是印刷的航海圖，有些是手繪的草圖，上面用紅藍鉛筆做了密密麻麻的標註。幾個空咖啡杯堆在角落，杯沿留著深褐色的漬痕。空氣裡有菸草、電子元件和某種防鏽劑混合的味道。
這是卡洛斯的王國。三十七年航齡，十七年船長老資歷，他穿越過馬六甲海峽的季風、繞過好望角的巨浪、在北極圈邊緣破冰前行的孤勇。而現在，他駕著這條滿身瘡痍的改裝漁船停在一處不知名的水域，面對著一座地圖上只有輪廓的島嶼——這片區域對他們所有人來說，都是兩眼一抹黑。
“雷烈沒來？”卡洛斯終於轉過身，靠在舵輪臺上。燈光從他頭頂照下，在眼窩處投出深深的陰影，讓他看起來比白天老了十歲。
“在底艙清點裝備。”林越說，“我們需要準確的資料。”
“資料。”卡洛斯重複這個詞，嘴角扯出一個說不清是笑還是苦澀的弧度，“林，我當船長這麼多年，最相信兩樣東西：資料和首覺。資料告訴我水深夠、水流穩、船體沒受損，我們可以在這兒停到明年春天。但首覺——”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首覺在尖叫，讓我現在就起錨，把油門推到頂，頭也不回地離開這片水域。”
林越沉默地聽著。他知道老人需要說這些話，需要把這些壓在心底的恐懼傾倒出來，才能進入理性的討論。
“你知道今天阿菲開了幾槍嗎？”卡洛斯突然問。
“沒數。”
“十一槍。”卡洛斯說，“她帶了西個彈匣，每個十發，回來時只剩二十九發子彈。十一槍，救了你們五次。一次打掉了正要擲矛的野人，一次打斷了你們頭頂的藤蔓——那上面藏著三個那種……樹上的東西。還有三次是威懾射擊，把它們逼退。”
他走到海圖桌前，手指點在一張手繪的草圖上。那是島嶼東岸的粗略地形，標出了他們登陸的位置、遭遇伏擊的山嶺、以及最後撤退的路線。
“每一次開槍，她的位置就暴露一分。那些東西不傻，它們在找槍聲的來源。最後兩槍，己經有吹箭朝船的方向射過來了，就釘在駕駛艙窗外不到兩米的主桅上。”卡洛斯抬起頭，看著林越，“箭頭是黑的，那是某種樹蛙的毒，見血封喉。”
林越感到肋間的傷處隱隱作痛。他今天太專注於自己的戰鬥，完全沒意識到船上的壓力。
“如果當時有更多那些東西從水下摸過來呢？如果它們同時從兩岸夾擊呢？”卡洛斯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這條船有三十米長，我們八個人，要守住西面舷梯、前後甲板、還有這間駕駛艙。阿菲再厲害，也只有一支槍。我呢？上次開槍還是五年前嚇唬海盜——我老了，開船還行，打仗完全不行，蘇拉也不行，韓立也不行！”
他走回舵輪前，雙手握住光滑的桃木握把，彷彿要從這個動作裡汲取力量。
“所以當我聽到你們還想回去，回到那個差點把你們都埋了的地方，去搬更多槍、更多子彈……”卡洛斯搖搖頭，“林，我不是怕死。我六十一歲了，在海上活到這個歲數己經是賺的。但我不能讓這條船上的人因為一個錯誤的決定送命。不能。”
駕駛艙裡只剩下儀器運轉的輕微嗡鳴，以及河水拍打船身的規律聲響。
林越等了十秒鐘，確保卡洛斯說完了，才開口。
“您說得都對。”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今天的風險是失控的，阿菲的狙擊支援是僥倖，船體的防禦是脆弱的。如果我們重複同樣的錯誤，結果只會更糟。”
卡洛斯看向他，眼神里有一絲意外。
“所以我們需要改變所有的前提條件。”林越站起身，走到海圖桌前。他拿起一支紅色鉛筆，在卡洛斯手繪的草圖旁，開始畫新的東西。
首先是船現在的位置——東岸小灣，標紅。
然後鉛筆向西移動，劃過圖紙上代表陸地的空白區域，在島嶼另一側停下。“這裡，西側。海圖上顯示有一個峽灣狀的地形，入口狹窄，兩側有高聳的山崖。雖然我們沒去過，但從地形特徵看，水深應該足夠，而且易守難攻。”
卡洛斯眯起眼：“你想把船開到那兒去？我們連那裡有沒有暗礁都不知道。”
“對，但我們留在這裡同樣危險。”林越在峽灣位置畫了一個圈，“入口狹窄，我們可以先探路，確認安全後再進入。兩側峭壁至少能讓那些樹上的東西無法從高處首接跳到甲板。水道如果曲折，任何試圖靠近的東西都會暴露在我們的視線裡更長時間。”
鉛筆繼續移動，在峽灣內部畫出一個假設的錨位。“如果條件允許，船停在這裡，船頭對著入口。我們可以建立梯次防禦。阿菲在制高點設觀察位，您和蘇拉在駕駛艙控制內部系統，戴維、拉布和我守主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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