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烈把空飯盒重重擱在地上，金屬碰撞聲在艙室裡空洞地迴響。他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背脊的肌肉在緊繃的作戰服下塊塊隆起，像壓抑的火山。
“卡洛斯船長說得對。”林越忽然開口。
雷烈猛地抬頭，眼神里滿是不敢置信，甚至有一絲被背叛的憤怒。
“關於傷，關於體力，關於風險，他說得都對。”林越平靜地繼續說，彷彿沒看見雷烈的眼神，“我們現在回去，成功率不超過三成。而且一旦被拖住，船上的人可能不得不冒險接應，到時候損失的可能不止是裝備。”
“那你說這麼多幹什麼？”雷烈的聲音壓抑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告訴我那些裝備多重要，告訴我必須拿回來，然後告訴我‘他說得對’？”
“因為他假設我們會在同樣疲憊、同樣倉促的狀態下，重複昨天的行動。”林越站起身，走到卡洛斯剛才站立的海圖前。昏黃的燈光下，島嶼的輪廓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他的手指點在他們現在停泊的位置——島嶼東北側，距離主河道約一海里的一處小灣。然後，手指向西移動，劃過粗糙的圖紙表面。
“但如果，我們換個思路呢？”
雷烈眯起眼，慢慢站首身體。
“首先，休整。不是一晚，是到核心傷情穩定。我的肋骨需要恢復，你的手腕需要消腫，拉布的傷口需要癒合。這需要時間——但我們可以利用這個時間。”
林越的手指落在島嶼西側：“這裡，有一片更隱蔽的峽灣。水深足夠，入口狹窄，兩側都是峭壁，易守難攻。我們把船開過去，建立更安全的錨地。這樣即使我們登陸時出事，船也有足夠的反應時間和防禦縱深。”
雷烈走到海圖邊，低頭細看。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第二，偵察。”林越繼續說，“我們不首接去搬運點。先派出最小規模的偵察小組——你和我，足夠了。輕裝，不帶負重，只帶觀察裝置和自衛武器。任務不是搬運，是確認：一，裝備是否還在原地；二，周圍是否有新的威脅；三，評估搬運路線的可行性。”
“如果裝備不在了呢？”雷烈問。
“那我們就知道，那些東西己經拿到了它們。然後我們必須重新評估所有計劃，包括是否繼續留在這一帶水域。”林越的回答很冷靜，“如果裝備還在，如果路線可行，我們再組織全員，制定詳細方案，一次性把東西搬回來。”
“而且這次，”雷烈接話，眼神重新亮起銳利的光，“我們有了經驗。知道它們從哪裡來，怎麼攻擊，弱點在哪裡。我們可以提前規劃路線，設定警戒點，甚至……設下陷阱。”
“對。”林越點頭，“但前提是，我們必須有足夠的準備時間，有安全的撤退路線，有完整的行動計劃。而不是像今天這樣，被迫應戰，狼狽逃竄。”
雷烈沉默了片刻。他看向角落那些今天帶回來的裝備箱，又看看手中嶄新的步槍。然後，他緩緩撥出一口氣：“需要說服卡洛斯。”
“我去說。”林越走向艙門，“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林越在門口停住，轉身，昏暗的光線從他背後照來，讓他的臉隱在陰影中，只有眼睛清晰可見：“如果偵察情況不樂觀，如果風險確實太大——比如裝備己經被轉移，或者周圍佈滿了我們無法應對的威脅——我們必須能放手。不是認輸，是儲存實力，等待更好的機會，或者乾脆放棄。”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你答不答應？”
雷烈的臉頰肌肉抽動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曾經穩穩駕馭機槍、如今卻連握拳都會引發劇痛的手。他想起了那挺PKM。他想起了那些未開封的箱子，想起它們被遺棄在落葉中的模樣。
然後，他想起了今天倒下的每一個瞬間，想起了吹箭擦過頭皮的尖嘯，想起了戴維拖著傷腿奔跑時的背影，想起了韓立崩潰的哭聲。
“我答應。”他說，聲音沙啞，但清晰。
林越點點頭，拉開了艙門。
甲板上，夜風帶著河水的溼氣和叢林特有的腐殖質氣味撲面而來。天空是深邃的墨藍色，沒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子散落在天幕上，像撒了一把冰冷的鹽。對岸的叢林化作一片連綿起伏的黑色剪影，沉寂無聲，彷彿白天那場生死搏殺只是一場幻夢。
但林越知道不是。在那團黑暗深處，有他們的槍，他們的彈，他們作為戰士絕不該遺棄的裝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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