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續有人醒來。
雷烈揉著眼睛站起來，肩膀的傷勢讓他動作明顯變形。他齜牙咧嘴地活動了一下肩膀，罵了一句髒話。“媽的，渴死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乾裂的喉嚨裡硬擠出來的。
韓立睜開眼，茫然地看了看西周，然後艱難地嚥了口唾沫——那動作看起來極其痛苦。他的喉嚨發出輕微的“咕嚕”聲，那是完全沒有水分的吞嚥。
蘇拉第一個走到林越身邊。她的嘴唇乾裂，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林，戴維需要水。他……他脫水很嚴重。”
她掀開蓋在戴維臉上的那片樹葉。林越看了一眼，心往下沉了一點。
戴維的臉色比昨天更難看了。那種慘白中透著一絲詭異的灰綠——箭毒蛙的毒素還在他體內肆虐。他的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只有胸口偶爾的微微起伏證明他還活著。最要命的是他身上那股異味，腐爛的氣味越來越重，那是傷口在高溫潮溼的環境下加速腐敗的徵兆。
林越點頭。他看向韓立：“你昨天說的，順著地勢低的方向走，能找到水源？”
韓立愣了愣，然後用力點頭。這個地質學家雖然膽小，但在專業知識上從不含糊。“是。亞馬遜的河流系統很發達，只要找到地勢低的地方，大機率會有溪流。而且……”他頓了頓，努力回憶著腦子裡的知識，“土著通常會沿著水源建立臨時營地，如果運氣好，也許能找到人類活動的痕跡。”
“也許。”林越重複了這個詞。在亞馬遜，運氣從來不是他們的朋友。
但韓立還有後半句，那後半句讓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來：“但靠近水源的地方，也是最危險的地方。動物都要喝水，捕食者也會在那裡出沒。美洲豹、凱門鱷、巨蟒……所有東西都在等獵物自己送上門。”
“我們沒有選擇。”林越的聲音平穩得像一塊石頭，“收拾東西，準備出發。帶上火種罐，帶上那包肉。其他人——”他看向阿菲，“你昨晚值夜，今天跟著隊伍走中間。雷烈開路，我斷後。”
“不用。”阿菲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冷，但那冷裡透著一絲虛弱，“我還能走。”
“這是命令。”林越看著她，目光不容置疑，“你昨晚值了半夜，現在需要儲存體力。等找到水源，你還要警戒。如果現在倒下，你就是下一個戴維。”
阿菲沉默了一秒。那一秒裡，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微微點頭。
隊伍開始行動。
沿著地勢低的方向走，每一步都像在與叢林搏鬥。
那些藤蔓像無數條垂落的毒蛇，從樹冠上垂下來，隨時可能絆倒人。那些巨大的蕨類植物伸展著羽毛般的葉子，拍打在臉上身上，留下溼漉漉的痕跡，那些汁液滲進傷口，帶來火辣辣的刺痛。
腳下是厚達數寸的腐爛落葉層，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屍體上。
而下面，可能隱藏著樹根、岩石、坑洞，或者別的什麼活物——毒蛇、蠍子、蜈蚣，都藏在落葉下面，等著粗心的獵物。
雷烈在前方開路，用那根削尖的木棍一下一下地劈開擋路的藤蔓。他的肩膀有傷，每揮動一下都要咬牙忍住疼痛，但他沒有吭一聲。汗水從他的額頭滾落，流進眼睛，他也顧不上擦。他的後背己經被汗水溼透，衣服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那具傷痕累累的身體。
拉布和山口弘一抬著戴維的擔架。
這是林越的安排。拉布年輕，適合抬重物；山口肥碩，有一定的力氣。兩人一前一後，小心翼翼地避開樹根和坑窪，儘量保持擔架的平穩。但叢林里根本沒有路，每一步都可能踩空，每一秒都要調整重心。
拉布的衣服早己被汗水溼透，貼在身上，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他的臉漲得通紅，呼吸粗重，但始終咬牙堅持。
山口弘一低著頭，沉默而機械地往前走。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有那雙眼睛，時不時地掃過面前的人——掃過拉布的後背，掃過擔架上昏迷的戴維，掃過走在旁邊的雷烈，掃過斷後的林越。那目光停留的時間很短，短到幾乎察覺不到，但在每一次掃視中，他都在計算，評估，權衡。
這個小鬼子恨死了擔架上這個黑皮膚的人。
他憑什麼？
他什麼活都不用幹，就得有人抬著他走路！他消耗食物，消耗水，消耗所有人的精力和體力，而他自己呢？他只會躺在那裡，像個死人一樣喘氣！如果不是林越堅持“不放棄任何一個人”，這個累贅早就該被扔下了！
山口弘一的牙關緊咬，手上青筋暴起。但他沒有說出來。他只是低著頭，繼續抬著擔架，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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