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闊的馬路上，汽車腳踏車川流不息，路邊的商店掛著五顏六色的招牌，喇叭裡播放著流行歌曲。
穿著時髦的年輕人三三兩兩地走著，女孩子們燙著捲髮，穿著連衣裙，男孩子們穿著喇叭褲，戴著蛤蟆鏡。
這一切，都是她在鄉下從來沒有見過的。
她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孩子，站在火車站門口，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連路都不會走了。
周圍的人投來異樣的目光，看著她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服，揹著一個破舊的布包，土裡土氣的樣子，都在笑話她是鄉下人。
陳美萍這才回過神來，連忙低下頭，快步走出了火車站廣場。
她身上的錢不多了，對滬市也人生地不熟的。當務之急，是找個地方住下來，然後再想辦法找親生父親。
她本來想找個招待所住下，可沒想到國營招待所門口都貼著憑介紹信入住的紅紙，她沒有介紹信，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找不到。
陳美萍沿著火車站旁邊的弄堂漫無目的地走，弄堂裡晾著五顏六色的衣裳，煤球爐冒著青煙，家家戶戶傳來炒菜的香味。
她走得腳底板生疼，從中午走到太陽偏西，她問了七八家招待所，一聽說沒有介紹信，全都搖著頭把她趕了出來。
眼看天就要黑了，秋風卷著落葉打在她臉上，冷得她首打哆嗦。
她縮在一個牆角，抱著膝蓋忍不住哭了起來。
難道她真的要露宿街頭嗎？難道她千里迢迢跑到滬市，就是為了餓死在這裡嗎？
哭了不知道多久，她抬起頭，看見弄堂盡頭掛著一塊掉了漆的木牌，上面寫著便民招待所幾個大字。
她抹了抹眼淚，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走了過去。
招待所的門是虛掩著的，裡面擺著一張掉漆的八仙桌，一個頭發花白的大媽正坐在桌子後面算賬，算盤珠子劈里啪啦響得清脆。
“大…… 大媽，” 陳美萍怯生生地開口，“請問…… 這裡住一晚多少錢啊？”
王大媽抬起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眼前的姑娘看著也就二十出頭，臉色蠟黃，嘴唇乾裂，眼睛腫得像核桃，身上的衣服也是舊的，一看就是從鄉下來受了大苦的。
“通鋪一塊錢一晚，不管飯。” 王大媽放下算盤，“有介紹信嗎？”
陳美萍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眼淚又掉了下來：
“大媽，我…… 我沒有介紹信。我是從外省鄉下來尋親的，路上把介紹信和錢包都被小偷摸走了，連我爸給我的地址也弄丟了。我現在身上就剩幾毛錢了，連飯都吃不上，實在沒地方去了。”
她說著，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大媽，求求你行行好，收留我一晚吧。我爸是當年下鄉的知青，我媽生我的時候難產死了，我跟著奶奶長大。
上個月奶奶也走了，臨死前才告訴我，我爸當年回城的時候，給了她一個假地址，怕我們找過去拖累他。
我沒辦法，只能自己來滬市找他，可滬市這麼大，我連他在哪裡都不知道……”
她一邊哭一邊給王王大媽磕頭，
“我走了整整一天了，再找不到地方住，我今晚就要凍死在外面了。大媽，你就當積德行善，收留我一晚吧，等我找到我爸，我一定加倍還你房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