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最終選擇了一家常去的、氛圍安靜的居酒屋。暖黃色的燈光柔和地籠罩著小小的隔間,食物的香氣與淡淡的清酒味道瀰漫在空氣中,讓人的神經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仁王抿了一口溫熱的烏龍茶,目光不經意地落在對面——幸村正用修長的手指握著茶杯,指尖微微用力,骨節分明。
——他有時會忍不住去想,喜歡上自己的雙打搭檔,究竟算不算一件糟糕透頂的事。
他本身就對同性抱有好感,而幸村又是如此優秀且朝夕相處的物件,不對他產生特殊的感情,反倒才是不合常理。如果兩人僅僅是純粹的職業搭檔或商業合作者,或許還能用理智劃清界限,刻意保持距離。但他們之間的關係,遠非如此簡單。
他們共同擁有著一段漫長而珍貴的過去,分享著從少年時代起、略帶遺憾卻絕不後悔的青春記憶。他們之間有並肩作戰的默契,有深厚牢固的友誼,有毫無保留的信任,即便偶爾因理念不同發生爭執,也能很快和好如初,甚至因此更加了解彼此……如此看來,在這樣深厚的基礎上,悄然滋長出別樣的情愫,似乎也是水到渠成、無可指摘的事情。
——然而,讓仁王感到遲疑和猶豫的,恰恰是幸村的態度。
他曾下意識地認為,以幸村對網球的專注與執著,或許會反感在職業生涯的關鍵時期,讓私人感情因素介入,影響兩人的專注力與職業規劃。因此,他並不確定,幸村是否希望眼下這種朦朧的曖昧狀態繼續深入發展下去。
另一方面,仁王自己也同樣將絕大部分的心力傾注在球場之上。這個月,他正好邁過三十大關。於是他略帶無奈卻也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早已不覆少年時的精力無限、衝動無畏。就連梳理和麵對這份悄然生長的感情,他的步調都變得比年輕時更加審慎和緩慢。
他似乎缺乏一股強烈的、不顧一切去推動關係明確的動力。而對情感羈絆的需求,止步於搭檔的程度似乎也已經足夠。他並不是十分害怕寂寞的人,而就“心靈支撐”來說,搭檔反而比“戀人”更加穩定。
而且,他們還有時間。
他與俱樂部的合約尚未到期,兩人的雙打成績也正處在穩步上升的通道。即便現有的合約期滿,以他們目前的配合與市場價值,續約也是大機率事件。
這意味著,他們未來仍有很長一段路要並肩同行。這份感情,或許正需要這樣一段並肩前行的時間,去慢慢醞釀,去細細感受,去等待一個水到渠成的答案。
而對於幸村來說,他當然能清晰地感受到,兩人之間始終存在著一種若有若無的、難以言喻的張力。
和仁王那帶著觀察與試探的猶豫不同,幸村對仁王滿懷信心,對自己卻全無把握。
他們各自的前一段感情的收場方式截然不同。幸村自己和真田結束得太慘烈,兩個人直到幾年後的現在也依然存在隔閡,是哪怕是幼馴染,但過年相互拜年也很難找到聊天話題的隔閡,因此幸村也不知道,如果自己和仁王真的往前一步,那分開會不會變得更加難看。
和自己相比,仁王和柳生至少結束得足夠體面。
但他也知道,感情這種事,一旦往前一步,想要後退是很難的。而一旦有什麼波動,很有可能會因為心理狀況而影響到比賽。
幸村不願再因感情受挫而失去仁王這個搭檔。網球更重要,這是兩人心照不宣的共識,於是他們都在曖昧的邊界徘徊不前,像在走一根無形的鋼絲,小心翼翼維持著平衡。
至少這樣,彼此都能獲得一份安穩。
這份安穩感並非憑空而來,它有著堅實而具體的支撐:來自多年來在球場上培養的、無需言語的默契;來自職業合約既定的時限所賦予的穩定框架;來自雙打組合成型後,那隨著一場場勝利而穩步提升的戰績與排名;更來自一種深刻的信念——即便在戰術或生活上偶有爭執,他們也終能達成共識,找到共同向前的路。
“在想什麼?”仁王的聲音打斷了他沈浸的思緒。
幸村抬眼,正撞見仁王支著下頜看他,姿態慵懶而專注。銀灰色的髮絲在餐廳柔和的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他唇角還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彷彿看穿了什麼。
“在想澳網的戰術。”幸村語氣平靜地答道,將目光投向窗外流動的夜色。
“騙人。”仁王瞇起眼睛,那眼神像狐貍一樣敏銳,“你剛才的表情可不像是在琢磨網球。”
幸村輕輕挑眉,將問題拋了回去:“那你說我在想什麼?”
“puri,誰知道呢。”仁王聳聳肩,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卻又在停頓片刻後,狀似隨意地補了一句,“反正……從你的眼神看,不是壞事吧?”
幸村望著他,望著那副慣於偽裝卻在此刻洩露出一絲關切的眉眼,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瞭然與一絲溫和:“嗯,不是壞事。”
夜宵結束後,兩人並肩走向停車場。冬夜的冷風帶著寒意拂過臉頰,撥出的氣息化作淡淡的白霧。仁王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明年……應該會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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