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幸村和仁王的美網之旅順利收官,成功晉級四強。在不少頂尖選手因故退賽的情況下,這一成績和他們本身的實力相匹配,算是正常發揮。
而相比美網的相對順利,他們的法網征程要艱難得多。
半決賽激戰至第三盤的關鍵時刻,仁王第一次在球場上真切感受到某種如死亡陰影般的壓迫與窒息。
這一年的法網因全球形勢延期,緊接在美網結束後舉辦,密集的賽程本就給兩人帶來嚴峻的體能考驗。而巴黎夏末初秋的天氣異乎尋常,持續悶熱無一絲涼意,紅土場在烈日炙烤下蒸騰著滾滾熱浪,每一次深重的呼吸都像吞嚥滾燙的砂礫,灼燒著氣管。
仁王再次彎腰,雙手死死撐著顫抖的膝蓋,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嗡嗡作響。他能清晰聽到心臟在胸腔裡劇烈搏動的聲音,節奏快得驚人,彷彿下一刻就要掙脫束縛蹦跳出來。
“暫停。”幸村敏銳察覺他狀態不對,立刻向裁判示意,隨後快步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問:“還能繼續嗎?你的臉色很糟。”
仁王勉強抬起頭,汗水如溪流般順著溼透的銀髮不斷滴落,砸在暗紅色的土地上,瞬間□□燥的土壤吸收殆盡,只留下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
他扯動嘴角,努力擠出慣常的、帶著點玩世不恭的笑容:“puri……放心,死不了。”
對面的克羅埃西亞組合正在場邊休息區喝水,其中一人彎著腰劇烈咳嗽,臉色漲紅。
仁王心裡清楚,整個歐洲的疫情防控形勢並不理想,法網能頂著巨大壓力順利舉辦已屬奇蹟。
但此刻站在被熱浪扭曲了視線的賽場上,呼吸著彷彿帶著鐵鏽味的灼熱空氣,一種荒謬卻無比清晰的預感突然攫住了他——說不定,自己真的會倒在這裡,再也站不起來。
就在這時,一隻溫熱的手重重搭上他的肩膀。幸村不知何時靠得更近,那雙總是沈靜如水的眼眸裡,此刻寫滿不容置疑的堅定:“別想那些沒用的,仁王。專注比賽,一球一球來。”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能讓人鎮定下來的力量。
仁王閉上眼,深深吸進一口滾燙的空氣,再緩緩吐出,然後猛地直起身子,重新握緊球拍:“放心,部長。我還想打完決賽,站上領獎臺呢。”
他們的比賽已經度過最艱苦的僵持階段,只要穩住當前優勢,就能歷史性地闖入決賽,這是他們職業生涯中前所未有的好機會。仁王不想錯過,內心深處對勝利的渴望此刻如同野火般熊熊燃燒。
他似乎感覺到,隨著年歲漸長,自己在球場上的求勝欲非但沒有減退,反而愈發旺盛、純粹。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這片職業賽場上全力奔跑多少年,所以眼前的每一場比賽,他都想毫無保留地去拼,去爭取勝利。他想要贏,無比渴望。
最終,他們憑藉頑強的意志和彼此的支撐,成功打進決賽,也如願拿到搭檔近三年來的最佳成績——法網男子雙打亞軍。但這份榮耀的背後是沈重的代價:賽後不久,兩人便因過度消耗和不適的氣候,以及病毒的侵擾,雙雙病倒,被送進了醫院。
潔白的病房裡,幸村半靠在床頭,手裡拿著平板電腦,仔細閱讀著最新的檢查報告。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灑進來,在他臉上投下一條條細密交錯的光影,讓他本就因生病而蒼白的臉色顯得更加透明,幾乎能看見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
“好訊息,”他放下平板,轉頭看向隔壁床,“醫生說我們各項指標恢覆得不錯,沒有留下嚴重的後遺症。”
仁王正躺在隔壁床上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聞言頭也不抬地接話:“puri,那壞訊息呢?”
他太瞭解幸村,知道話總有後半句。
“壞訊息是,接下來至少三個月,我們必須嚴格控制訓練量和強度,讓身體徹底恢覆。”幸村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遺憾與決斷,“我已經把我們原計劃裡所有500積分級別的比賽都劃掉了。”
今年本來就沒剩幾場,就連東京公開賽都取消了。仁王對目前的情況心裡有數。雖然兩個人一起病倒,而且當時在球場上看上去他的體力透支顯得更“嚇人”,但賽後康覆階段,幸村反而要比他難得多。也有幸村從前經歷過免疫疾病的原因。
病房裡陷入了片刻的沉默,只有醫療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在空氣中迴盪。
忽然,幸村低聲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詢問身旁的人:“每次像這樣病倒,躺在醫院裡,我都會忍不住思考同一個問題——對我們來說,到底是身體的健康更重要,還是眼前的成績、排名更重要?”
仁王默默放下手機,轉過頭,安靜地看向他,等待著他繼續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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