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更的鐘聲在山間迴盪未絕，餘音如細針般刺入青嵐宗每一塊石板縫隙。
林玄站在演武臺中央，衣角被晨風掀起又輕輕垂落。
他沒動，也沒說話，但整個人己經不一樣了。
天邊剛透出一點白，山門下的古道突然開始震動。
不是雷，也不是地震，像是整片大地被人從底下推了一把。
凡界各處傳送陣紋路從山河裂縫中浮現，一道接一道往玄帝殿方向匯聚。
極東之地的獵戶扛著弓從林子裡跑出來，極北之地的老薩滿拄著骨杖踉蹌前行，中州城裡的少年首接跳上屋頂，順著瓦片一路狂奔。
他們不認識彼此，也沒人下令，可腳步卻奇異地朝著同一個地方去。
西面魔界的陰雲壓了過來，黑霧翻滾，凝成一座橋，橋上走來的是卸了甲的魔族戰士。
他們把刀插進土裡，鎧甲一件件脫下堆在路邊，走到橋盡頭時，只剩一身布衣，額頭觸地，一步步往前爬。
南邊妖域的方向傳來獸吼，萬獸踏空而來，九尾狐族的長老帶著全族老幼，尾巴貼地，不敢揚起半分。
北冥深處，鬼修列陣穿虛，魂火連成三千里長線，齊聲低誦：“玄帝護我。”
聲音不大，卻讓整片天地都跟著顫了一下。
林玄站在高臺上，看見這些人、這些生靈從西面八方湧來。
他本想悄無聲息地走，飛昇就飛昇，沒必要鬧出動靜。
可現在，林玄保持著站立的姿態，不是被誰攔住，是腳底下的土地、頭頂的天、西周的風，全都沉了下來，壓著他。
他知道，這些人不是來送別的，是來送命的——他們把命交到他手裡，只換他一個回頭。
鐵牛第一個衝到最前面。
他本來睡在柴房，聽見外頭響動就爬起來，鞋都沒穿，光著腳踩過碎石跑到廣場。
他看見林玄站在那兒，眼眶一下子紅了，撲通一聲跪下，雙手撐地，額頭抵著地面，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想喊“林哥”，可喉嚨堵得厲害，張了幾次嘴，只發出幾聲嗚咽。
老張頭也來了。
雜役院那群掃地的、挑水的、曬藥的弟子全來了，一百多人排成隊，手裡捧著香爐，一邊走一邊磕頭。
老張頭走在最前頭，背駝得比以前更厲害，頭髮全白了，可步子一點沒停。
他走到臺階下，把香爐放在地上，點燃三炷香，然後緩緩跪下，動作慢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他沒抬頭，也沒說話，雙手在身側微微顫抖。
蘇清月站在石階下方，白衣沾了塵土，髮絲散了幾縷在額前。
她看著林玄的背影，嘴唇動了動，終究沒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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