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角羈留所的審訊室終年不見陽光,牆面泛著潮黴的冷灰色,頭頂的熒光燈嗡嗡作響,把人的影子拉得僵首蒼白。
陳耀庭坐在金屬桌後,指尖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目光平靜地盯著鐵欄杆後的大飛。旁邊坐著新界警署的何蔚藍,以及從總署刑事記錄科調來的模擬畫像師林慧——三十出頭的女人,穿著素色襯衫,手裡攥著素描本和炭筆,眼神銳利又細緻。
大飛被帶進來的時候,腳步拖沓,鬍子拉碴,花襯衫換成了囚服,臉上的刀疤顯得更沉了。他一屁股坐下,斜睨著三人,嘴角扯出個不屑的笑:“又來審?該說的我都說了,不就是賣了幾支槍嗎,要殺要剮隨便。”
“急什麼。”陳耀庭慢悠悠開口,把一份檔案推到玻璃隔板前,“給你帶了個訊息。你老婆上週帶著孩子從澳門回來了,想給你申請探視,不過按你現在的罪名,軍火走私加上謀殺臥底警員,夠排期上高等法院,能不能等到探視,不好說。”
大飛臉上的笑瞬間僵住了,拳頭猛地攥緊,指節發白。
“你他媽什麼意思?”他聲音發緊,“阿權的事跟我沒關係!是他自己暴露了,手下人動的手!”
“是不是你手下乾的,你自己清楚。”陳耀庭語氣平淡,卻字字扎心,“但人死的時候你在場,這筆賬,你跑不掉。不過嘛……也不是沒轉機。”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低幾分:“警務處有汙點證人計劃。你要是願意配合,把畫家團伙的事說清楚,幫我們抓到人,謀殺罪名雖然逃不了,但是軍火案我們可以給你從輕量刑。至少,能看著你孩子長大。”
審訊室裡安靜了幾秒,只有熒光燈的電流聲滋滋作響。
大飛喉結滾動了幾下,眼神閃爍。他混了這麼多年,當然知道輕重,硬扛下去,這輩子大機率就爛在赤柱了;配合,說不定還有機會出去。
“……行,我配合。”他終於鬆了口,癱靠在椅背上,“但我有條件,我老婆孩子,你們得保證她們安全。畫家那幫人,心狠手辣,知道我反水,肯定會報復。”
“這個你放心。”何蔚藍接過話,“我們會安排人保護,必要的時候可以送她們去安全屋。”
林慧翻開素描本,拿起炭筆,聲音溫和卻專業:“那我們從跟你交易的那個鑫叔開始。你先說說,他大概多大年紀,臉型是什麼樣的?”
大飛眯著眼回憶,緩緩道:“西十多歲吧,快五十了。國字臉,顴骨高,皮膚糙,像常年在工廠裡待著的。最顯眼的是下顎消瘦,整個人看上去不修邊幅的,頭髮是捲髮,眼神看著倒是挺精神的,皮膚顏色發白,應該是常年不見太陽的那種。”
炭筆在紙上沙沙作響,林慧幾筆就勾勒出一個粗略的臉型輪廓,然後慢慢細化五官。畫幾筆就抬起來問:“眼睛呢?單眼皮還是雙眼皮?眼型長還是圓?”
“單眼皮,眼睛挺小的,眼角往下耷拉,看著挺和善,實則陰得很。”
“鼻子呢?”
“鼻樑還算高,鼻頭大,還有點紅,常年抽菸抽的。對了,他左手上有傷,說是年輕時做電版被機器軋的。對了,他有時候會帶衣服眼鏡,我跟他見過幾次,只有一次見他帶著眼鏡。”
林慧一邊聽一邊調整,鉛筆在紙上反覆修改。畫到眼睛的時候,大飛湊過去看了看,搖頭:“不對,眉毛再往上一點,眉骨那裡凸出來一點,眉毛比較雜亂。還有,他鼻子沒有你畫的那麼大,再稍微小一點。”
前前後後改了七八遍,大飛終於點頭:“差不多,有個七八分像了。”
素描紙上,一個面容蒼老、下顎消瘦、眼神陰鷙的中年男人躍然紙上,細節精準,連眉宇間那股老江湖的世故勁兒都透了出來。
“還有他身邊的人。”陳耀庭趁熱打鐵,“每次跟他一起的,有幾個人?都長什麼樣?”
“一般是三個人跟他出來。”大飛想了想,“兩個男的,一個高瘦高瘦的,不愛說話,叫西仔,應該是打手,腰裡總彆著傢伙;另一個壯碩,叫Bobby,負責開車搬貨,話多。還有個女的,三十多歲,叫華女,管賬的,做事利落得很,每次點錢、簽單都是她來,鑫叔都聽她的。”
“就這些?沒見過他們老大?”
大飛立刻搖頭:“沒有。道上都管他們老大叫‘畫家’,沒人見過真人。我聽鑫叔提過一嘴,說‘先生’只做技術,不露面。哦對了,還有個姓李的,三十多歲,文質彬彬的,像個教書先生,鑫叔對他挺客氣的,但是我沒有接觸過,只是第一次見面聊生意的時候出現過一次,還是遠遠地看到過一眼”
李先生。
陳耀庭和何蔚藍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