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的嶺南凌晨,溼冷霧氣裹著稻草與泥土的腥氣,漫過村尾的毛坯小樓。屋內柴火餘燼還泛著暗紅微光,照得西壁水泥毛坯愈發陰冷,地上散落的柴灰、空酒瓶與麻繩,無聲訴說著幾小時前的混亂。
石副廳長背對著門口站著,黑色夾克被夜露打溼了邊角,身形不算魁梧,卻自帶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穩氣場。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被警員按在地上的師爺蘇臉上,嘴角勾起一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師爺蘇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大小,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住。
他死死盯著那張臉,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從喉嚨裡擠出沙啞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荒誕感:“豹哥?……不對,石副廳長?”
“我到底該叫你大圈豹,還是該叫你領導?”
這話一齣,屋內瞬間靜了幾分。周國棟和梁威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詫異——他們只知道石副廳長是省廳領導,竟不知他還有“大圈豹”這麼個江湖名號,看樣子還和和聯勝的白紙扇有舊交情。
石副廳長卻毫不在意,擺了擺手,對旁邊的刑警隊長吩咐:“把西眼明和大頭先押下去,看好了,別出岔子。”
“是!”兩名刑警立刻上前,架著失魂落魄的西眼明和一臉硬氣的大頭,轉身出了小樓,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霧色裡。
屋內只剩下石副廳長、陳耀庭、師爺蘇三人,還有兩名守在門口的警員。
石副廳長拉過一張缺了角的木凳坐下,指尖輕輕敲著粗糙的桌面,看著臉色變幻不定的師爺蘇,語氣平淡:“怎麼,很意外?當年我在尖沙咀碼頭幫你們擋了潮州幫的人,你蹲在地上跟我碰酒瓶的時候,可不是這副表情。”
“那時候我就覺得你不簡單。”師爺蘇苦笑一聲,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自嘲似的搖了搖頭,“我師爺蘇自認看人準,沒想到還是走了眼。當年你跑路回內地,我還託人給你送過錢,想幫你打點關係脫罪,連著熬了幾天幾夜想轍,合著我是皇帝不急太監急,人家本來就是官家人。”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又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當年的大圈豹,狠辣、仗義、出手果決,是道上人人敬佩的硬茬;如今的石副廳長,端坐如山,眉眼間全是法度威嚴,彷彿當年的江湖意氣從來都沒存在過。
石副廳長不接他的自嘲話頭,開門見山,首奔主題:“過去的事不提了。今天留你下來,不是跟你敘舊的,是有件事要你帶句話給你們新選出來的龍頭。”
師爺蘇心裡一凜,立刻抬頭:“龍頭棍真在你手裡?”
“不然呢?”石副廳長淡淡瞥他一眼,“西眼明藏在灶臺夾層裡的那根黑木頭,不到一尺長,刻著一個老龍頭,底下刻著‘和聯勝光緒三十年立’,我說的對不對?”
每說一句,師爺蘇的臉色就白一分。
半點不差。
那正是和聯勝傳承百年的龍頭棍,除了歷任龍頭和心腹叔父,外人連見都難見到,更別說說出細節紋路。
石副廳長看著他的反應,滿意地點點頭,繼續道:“你回去告訴林懷樂,想名正言順當這個龍頭,不難。內地這邊,可以把龍頭棍給他,也可以保他坐穩位置,甚至以後他做正當生意,過內地口岸、開公司、搞投資,我們都可以給便利。”
“條件只有一個:心向內地,守好底線。黃賭毒裡,粉貨絕對不能碰,不能跟境外勢力勾連,不能搞亂香港的秩序。97馬上就到了,歷史車輪滾過來,誰逆勢而為,誰就粉身碎骨。這話你原原本本帶給林懷樂,讓他想清楚。別等以後我們抓住把柄動手,到時候別說我沒提醒過。”
話說得平靜,分量卻重如千鈞。
這不是商量,是帶著絕對實力的招安與警告。
師爺蘇喉結滾動了一下,下意識看向旁邊站著的陳耀庭。
年輕的香港高階督察面色平靜,雙手背在身後,眼神淡然,彷彿早就知道這番話,半點驚訝都沒有。
師爺蘇心裡咯噔一下,忽然生出一個荒謬又可怕的猜測。
他伸手指了指陳耀庭,聲音都有點發飄:“你就這麼當著香港警察的面跟我說這些?不怕他回香港之後,向政治部、向警隊高層告狀?”
這話問得首白,甚至帶著幾分挑撥。
石副廳長聞言,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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