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跪在劉家大門口，身上的粗布衣裳打滿了補丁，膝蓋下的地面磕得咚咚響。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求求你們，讓我見見我閨女！她叫大妞，她才八歲，剛被賣進來沒幾天！求求你們了！”
是爹。
孫大妞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她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上一世，爹也是這麼跪著求的。可那時候她不能出去，也沒人幫她傳話。這一世不一樣了。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瘋狂地跑向後院，找到了正在屋裡算賬的周媽媽。
“媽媽！”她撲通一聲跪下來，磕了三個響頭，“媽媽，我爹來了，他來看我了！求媽媽幫我跟夫人傳句話，就說大妞在這兒，求夫人讓我見爹一面！大妞以後做牛做馬報答夫人和媽媽！”
周媽媽被她猛的磕頭嚇了一跳，皺眉道：“你這丫頭，不在後院好好幹活，怎麼跑前院去了？”
“我聽見有人喊我的名字，就看了一眼……”孫大妞抬起頭，眼淚嘩嘩地流，“媽媽，求求您了。我爹他……他一定急壞了。”
周媽媽看著她滿臉的淚，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等著，我去問問夫人。”
孫大妞跪在地上，滿臉淚痕，等了彷彿一輩子那麼久。
周媽媽回來了，身後跟著劉夫人的貼身丫鬟翠屏。翠屏看了她一眼，說：“夫人心善——同意死契改活契，贖金二十兩，兩年內能攢夠二十兩就放你走，你爹答應了，你跟著周媽媽去見一面吧，我還要回去當差。”
“好，我就知道我爹肯定不會拋下我。”孫大妞從麻溜的地上爬起來，跟著周媽媽往前院走。
走到大門口，她看見爹還跪在那裡，膝蓋下的青磚地上己經磕出了兩個灰印子。他的臉曬得黝黑，眼角有傷，嘴角也破了，像是跟人打過架。
“爹！”孫大妞撲過去，一頭扎進孫大河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孫大河抱著女兒，渾身都在發抖。他摸著她的頭，聲音啞得不像話：“大妞……大妞，爹來晚了……”
“爹，不晚。”孫大妞從他懷裡抬起頭，用袖口胡亂擦了擦臉，抓住他的手，壓低了聲音，“爹，你聽我說。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你可能覺得荒唐，但你一定要信我。”
孫大河愣了一下。
孫大妞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周媽媽，聲音又低又急：“我做了一個夢，夢見咱們家三年後會遇到大旱，地裡顆粒無收。大伯把小山換了一袋米，小禾被人牙子帶走了，你和娘……你們餓死在逃荒路上。”
孫大河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我在夢裡也在這個劉家，當了三年粗使丫頭，什麼都不會。後來逃荒到南方，我打聽到你們訊息的時候，就得到你們己經，己經……。”孫大妞的眼淚又湧了出來，“爹，你信我，這個夢太真了。咱們家一定要分家，一定要攢錢，一定要在乾旱之前搬到南方去。不然咱們全家都會死的。”
孫大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著女兒那雙八歲孩子不該有的、滿是沉痛的眼睛，他說不出“荒唐”兩個字。
“爹信你。”他聽見自己說。
孫大妞用力點了點頭，繼續說：“爹，我會在劉家好好幹，讓夫人喜歡我，我還要想辦法學刺繡，學會了咱們一家就能靠這個吃飯。”
“學刺繡？”孫大河茫然地看著女兒。
“嗯，偷著學。”孫大妞握緊父親的手，“爹，你先回去，把分家的事辦了。還有小禾、小山……”
她的話還沒說完，周媽媽就在後面喊了：“好了，時間到了。大妞，你該回去了。”
孫大妞鬆開父親的手，站起來，退了兩步。她看著孫大河，一字一句地說：“爹，保重身體。我等你來接我回家團聚。”
孫大河紅著眼眶點了點頭，看著周媽媽帶著孫大妞轉身進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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