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老太不甘心，咬了咬牙，嚷道：“就算那罈子值幾個錢，你們家裡的這些東西，草藥、籃子、竹蓆、還有那些零零碎碎的，頂天了也就二百文！你開口就要我們賠八百文，那不是獅子大開口是什麼？我看你們就是想訛我們！”
王氏也跟著接話，聲音又尖又利：“就是！你說耽擱你們時間，耽擱點時間就要一百多文？你們家是比縣太爺還忙還是怎麼著？我看你們就是合夥來訛我們！”
她一邊說一邊看向里正，臉上的表情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里正您給評評理，他們一家子就是看我們老實，故意往大了說！這事你們可不能偏袒他們！”
小禾聽到這裡，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耐心耗盡之後的一種沉靜。她看著王氏，不緊不慢地說：“那按大伯母的意思，東西砸了不用賠？我這院子被你們翻成這樣，地上全是碎壇片，這一地的碎渣和打翻的酸菌子，還能賣錢嗎？”
她頓了一下，語氣平穩，目光卻首首地落在王氏臉上，“還是說——大伯母覺得，砸了人家的東西，就活該人家自己收拾爛攤子？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王氏被她問得啞口無言。
孫老太爺見勢頭不對，趕緊出來打圓場：“行了行了，什麼賠不賠的！都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兄弟，這次的事就這樣算了。”
他轉頭看了一眼孫老太，聲音不重卻帶著不容反駁的意味：“老太婆，把東西還給他們。”
孫老太愣了一瞬，似乎沒想到到手的東西還得還回去，接著彎腰把懷裡的鹽和糖往地上一扔，又從袖口掏出那隻裝錢的荷包，隨手丟在腳邊，拍了拍手，像是甩掉什麼髒東西一樣，嘴裡還嘀咕了一句：“哼，還給你們，一群小家子氣的賠錢貨。”
那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甘，又帶著幾分不屑，好像那些東西本來就不該是她們家的似的。
小禾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鹽、糖和荷包，沒急著撿，只是抬眼看向孫老爺子，語氣平得像一面剛抹平的水：“爺爺，東西還了，可砸壞的東西呢？碎了的罈子呢？潑了的酸菌子呢？您說一家人——可這砸壞的東西，總該有個說法吧？”
她轉向里正，語氣認真了幾分，“里正爺爺，今天我大伯一家踹門進來，又翻又砸，連分家文書都不放在眼裡。這事要是就這麼算了，往後村裡誰家心裡不痛快了，也學他們這樣上門鬧一場，反正砸了東西也不用賠，那村裡的規矩還要不要了？”
孫家正捋了捋鬍子，沉默了一會兒。
他不是不知道孫老太一家的做派——窩裡橫慣了，欺軟怕硬，真要他們去砸別家的門，他們沒那個膽子。
可他看著院子裡滿地碎壇片和踩爛的草藥，再看看擋在門口的那個瘦小身影，心裡也明白，這一家子孤兒寡母的，要是今天不替他們撐住這個場子，往後只怕更難。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沉了下來：“砸了東西就得賠，這是走到天邊都說得通的理。你們要是不認，那就別怪我按規矩辦——送官，讓官差來斷這個案。”
“送官”兩個字一出來，孫金寶的臉色先變了。
他往後退了半步，忙不迭地擺手：“別別別，里正，這不還沒說定嘛，哪用得著送官啊！”
孫銀寶和孫玉寶也慫了，兩個人縮在孫大海身後，連頭都不敢冒。
王氏雖然還想嘴硬，但聽到“官差”兩個字，也不由得閉了嘴。
孫老爺子看了小禾一眼，又看了看門板上的孫大河，沉默了好一陣，終於開口：“你說個數吧。也別沒完沒了地往上加，好歹是親兄弟。”
孫金寶趕緊衝上前跟著附和：“就是，你好好說個數，別太過分了！”
小禾站在那堆碎壇片和踩爛的草藥前，沒有急著開口，像是在給他們最後一次掂量的機會。
孫老太先沉不住氣了。
她怕事情鬧大了，真把官差招來，大孫子們的前程可就全毀了——孫金寶雖然還沒考上童生，可好歹還在讀書，家裡人都指望著他將來能考個功名，孫銀寶和孫玉寶也都是讀書人。
要是因為這點事進了縣衙，名聲壞了，以後在鎮上還怎麼讀書？
她咬了咬牙，先開了口：“行了行了，我們賠！但你不能張嘴就是八百文，那也太黑了！”
小禾看了她一眼，也不急，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奶，那你覺得多少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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