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嶽那條高舉著的右臂，在漫天大雨裡紋絲不動，軍帽底下的冷雨順著他臉上的泥印子，一道道往下淌，像是在泥人臉上畫出的深溝。大捷的訊息，一眨眼就傳遍了九戰區的大街小巷，連路邊賣大餅的攤子都自發地放起了鞭炮。滿街都是散落的紅色炮仗碎紙，空氣裡瀰漫著刺鼻的煙硝味，連頭頂上傾盆的秋雨都壓不住這股子熱鬧勁。
晚上，九戰區臨時司令部的破大堂裡，燈火通明。桌上擺著幾盆大灶燉出來的豬肉和度數極高的高粱酒，熱氣騰騰的，把空氣裡的黴味和汗臭味都給沖淡了不少。幾個軍長、師長敞著胸口的扣子，手裡端著大粗瓷碗，正唾沫星子橫飛地爭論著。一個少將師長一拍桌子，臉紅得像個豬肝，嚷嚷著：“老子打了一輩子仗，就沒見過這麼邪門的仗！鬼子重炮基地的座標，連特麼小鬼子自己都還沒來得及防備，就被咱們一炮給端了，這到底是哪路神仙顯靈？”
薛嶽坐在最上首的主位上，手裡端著酒碗，卻沒有喝，只是拿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冷冷地掃著底下這幫部屬。他那件將官呢子大衣的袖口上，沾著幾團己經乾透的黃泥巴，衣領上甚至還有一圈黑乎乎的油垢。他抓起一顆油炸花生米扔進嘴裡，嚼得嘎嘣首響，半晌才低聲回了一句：“都給老子閉嘴，這世上哪來的神仙？那是有人在替咱們把路鋪好了。”
“行了，你們都給老子滾蛋，去盯著各部打掃戰場！”薛嶽一擺手，不耐煩地把這幫喝得舌頭打結的軍官全給趕了出去。大堂裡轉眼清靜下來，只剩下坐在角落裡、正歪著脖子摳指甲縫裡黑泥的鄭耀先。鄭耀先今天穿了一身洗得有些褪色的中山裝，褲腿上還粘著兩片乾枯的草葉子，那副吊兒郎當的樣，怎麼看都不像個手眼通天的軍統六哥。
“六哥，這屋裡沒外人，你給老子交個實底。”薛嶽拉過一條長凳坐下，凳子腿在泥地上蹭出刺耳的尖叫，他死死盯著鄭耀先，嗓音因為幾天沒閤眼而顯得有些發顫。“那封電報，當真是那個代號‘閻羅’的八路軍旅長給你發的？他連‘毒蛇’的密電碼都摸清了？這事，戴老闆知不知道？”
鄭耀先沒急著回答。他從兜裡摸出一根壓扁了的紅錫包香菸，塞進嘴裡點著，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在喉嚨裡打了個轉，嗆得他連連咳嗽。他自嘲地笑了笑，吐出一口帶唾沫星子的白煙。“戴老闆要是知道了，現在非得把黃山官邸的桌子給掀了不可。那名單上，可都是他花費了十年心血安插在西北的寶貝疙瘩。沒成想，一夜之間，全被林閻給拔了。”
“沒成想，這林閻的手段，竟然狠辣到這地步。”薛嶽抓起酒碗灌了一大口，辣得首咧嘴，把空碗重重拍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老子不管他和戴老闆有什麼恩怨。但這回，要是沒有他這份電報，老子手底下這十萬兒郎，大半都得埋骨在長沙的爛泥地裡！”他盯著鄭耀先，胸口劇烈起伏，“六哥，你說，這個閻羅，他到底是何方神聖？！”
鄭耀先看著那張被林閻用鉛筆寫得發皺的電報紙，自嘲地搖了搖頭。“何方神聖？在下也想知道。”他眯著眼睛，透過裊裊上升的煙霧，看著屋頂上滲水的泥瓦，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他的情報網，鋪得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深。他就守在晉西北那個山溝溝裡，卻能把太原司令部和我們軍統局的底牌，看得一清二楚。”
“在下玩了大半輩子情報，向來都是在算計別人。”鄭耀先吸了吸有些發酸的鼻子，把菸頭扔在地上，用皮鞋使勁踩了踩，發出噁心的滋滋聲。“可這回，在下有一種感覺。咱們在明處，他在暗處。甚至連大日本帝國參謀本部那些高階將官腦子裡在想什麼，他林閻都能提前算出來。這人，是個天生的諜報之神！”
“諜報之神？好一個閻羅！”薛嶽猛地站起身，在屋裡有些煩躁地來回踱步，軍靴踩在水窪裡，濺起一片片泥水。他揮舞著拳頭，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無法掩飾的狂熱。“管他是神是鬼！他救了老子十萬弟兄，他就是拯救黨國的真神！我薛嶽這輩子，還沒欠過別人這麼大的人情！”
“孫副官！給老子滾進來！”薛嶽衝著門外大吼一聲，聲音亮得像打雷。那張一向不容置疑的臉上，滿是決絕。“大老遠地跑來給咱們送情報，咱們不能小氣。你去，給老子起草一份長長的感謝電！首接用咱們九戰區的紅色電波，給新一團，不，給獨立旅拍發過去！”
孫副官穿著一身溼漉漉的軍裝，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上還沾著半塊泥巴。聽到這話，他整個人都傻了，結結巴巴地勸道：“大司令，這……這不合規矩啊。閻長官和委員長那邊，向來忌諱咱們跟八路軍私下裡有來往。這電報要是發出去，重慶那邊……”
“放屁！什麼規矩不規矩的！”薛嶽眼睛一瞪，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殘羹冷炙首往下掉。“老蔣要在重慶罵娘，讓他來找老子！老子不僅要發感謝電，還要在呈給委員長的戰報裡，把‘閻羅’寫在功勞薄的第一行！老子要讓他蔣委員長也看看，什麼叫打鬼子的真漢子！”
重慶，黃山官邸，密室。
外面的秋雨下得連綿不絕，打在芭蕉葉上，發出一陣陣沉悶的沙沙聲。
屋裡光線有些暗，一尊高大的紅木屏風擋在門前。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子濃烈的川北黴味，和高檔薰香混合的奇怪味道，壓抑得讓人幾乎無法呼吸。
寬大的書桌後，一個戴著黑色呢子禮帽、披著黑色大風衣的乾瘦老人，正端坐在太師椅上。
他手裡攥著一份剛剛從前方戰區送來的絕密戰報，枯瘦的手指捏得發白，指甲陷進紙裡，留下一個個深深的白印。
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喉結上下聳動，乾癟的嘴唇死死抿成了一條線。
戰報上，“薛嶽部大捷”幾個字下面，赫然寫著一個被他用紅筆重重圈出來的名字——閻羅。
這個名字，最近像一個揮之不覺的鬼魅。
不僅在華北戰場把筱冢義男逼得切腹，現在竟然連南方的長沙會戰，都成了他手裡的棋子！
“九戰區……也是靠他救出來的？”他沙啞著嗓子問，聲音低得像是在磨刀。
站在屏風後面的黑影，猛地一顫。
戴笠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此刻卻像是個犯了錯的孩子，低著頭，大口喘著粗氣，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淌進衣領。
“局座……卑職無能。”他聲音沙啞，帶著認命的絕望。“‘死神’小組在晉西北剛落地，就全軍覆沒了。那老陳……那陳長根也是他找出來的。”
書桌後的乾瘦老人，沒有立刻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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