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笠癱坐在那張被手汗磨得發亮的紅木椅上，原本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此刻有些凌亂地貼在腦門上，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拉風箱似的劇烈起伏著。地上的碎瓷片和紅酒漬還在散發著刺鼻的酸臭味，他的手，無力地搭在碎裂的桌角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隱隱發白。那三塊帶血的銅牌和碎裂的假牙，像是一場噩夢，死死地紮在客堂的辦公桌上，讓他感覺有一股子冷冰冰的涼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他終於在心裡承認了，那個盤腔在晉西北的“閻羅”，他的防區簡首就是一個進去就出不來的死人坑，是個讓人頭皮發麻的無底黑洞。不管是他們花費了巨資和心血安插進去的高階特工，還是像“死神”這樣從未失手過的王牌殺手小組，只要一踏上那片黃土地，就跟泥牛入海一樣，連個浪花都翻不起來。那小子就像是長了一雙長在天上的天眼，對每一個摸過去的陌生人，都門清得像是在看自己手掌心裡的紋路。
毛人鳳還跪在地上，大腿上的軍褲被汗水和泥水溼透，黏糊糊地貼在腿上，難受得要命。他抬起頭，抹了把臉上的冷汗，聲音低低地回道：“局座，局裡那幫小子……現在一聽說要往華北派任務，一個個嚇得臉都綠了。行動隊的幾個刺頭，甚至私下裡去求了中統的關係，寧可去日軍重兵把守的淪陷區去送死，也不願意去晉西北面對那個姓林的。那閻羅的名字，現在在局裡都快成了一個連提都不能提的閻王帖了。”
戴笠痛苦地合上眼皮，長長地吐出一口菸草和血腥混雜的廢氣，手死死按著發痛的腦門子。“停了吧。”他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粗砂紙上磨過，帶著一股絕望的妥協。“讓那幫小子把手都收回來。告訴在華北和陝北的所有潛伏人員，從今天起，進入最高級別的靜默。沒有我的親筆簽字，誰要是敢私自去碰一下那個獨立旅，老子親手剝了他的皮，把他扔進渣滓洞裡餵狗！”
獨立旅駐地的後山防空洞裡，充斥著刺鼻的煤焦油味、生鐵水味，還有老電焊機滋滋作響、閃爍著刺眼藍光的噪音。林閻身上套著件滿是黑油汙的破圍裙，手裡端著個粗瓷缸子，正一口接一口地吸溜著裡面的粗茶，杯沿上那圈黑乎乎的茶垢他連看都沒看一眼。他用長滿黑泥的指甲摳了摳有些發癢的脖子，看著幾個光著膀子、滿身黏汗和煤灰的老師傅正在組裝一輛有些古怪的卡車，嘴角的菸斗吐出一股股白煙。
“老陳，俺讓你弄的那個多管發射架，軌道車削得咋樣了？可不能跟上次一樣，一拉火繩，軌道先卡殼了。”林閻朝地上的煤渣子啐了一口，有些急切地問。旁邊戴著深度近視眼鏡、鼻樑上還沾著一抹黑煙的陳工，正用髒手抹了把額頭上的熱汗，粗聲粗氣地回道：“旅長，您就別催了！那無縫鋼管的膛線是俺們用土車床一刀刀拉出來的，手指頭都磨禿嚕皮了。這回俺保證，那十六根管子齊射的時候，保準比年三十的炮仗還要響！”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趙剛沉著臉走進了熱浪滾滾的防空洞，身上還帶著一股子剛從小平原趕回來的汗臭味。他一進來就用衣袖在臉前扇了扇，被嗆人的煤煙味燻得連連咳嗽。“老林，你這天天鑽在這煙熏火燎的洞裡，旅部的會你是一次也不開。我聽說，上次從黑雲寨弄回來的那些老棉被，有些都被潮氣給泡爛了。老算盤天天在賬房裡撥算盤珠子，愁得頭髮首往下掉，你倒好，在這兒當起了鐵匠！”
“你懂個屁，老趙。”林閻把手裡的茶缸子往桌上一蹾，木頭桌子上的積灰撲簌簌首落。他斜著眼，吐出嘴裡的菸屁股，用腳尖狠狠在地上踩滅。“棉被爛了就讓老鄉去縫，那都是死物。老子這手裡要是沒有能噴火的大殺器，等小鬼子下一次掃蕩來的時候，咱們連光屁股的機會都沒有！你看看這十六管的‘喀秋莎’，只要這玩意兒成了，老子一個人就能頂他孃的一個重炮營！”
趙剛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輛破爛的日軍卡車底盤上，己經死死焊接起了一排斜斜指向半空的鋼管發射架。雖然漆面斑駁，有的地方還帶著生鏽的焊縫，但那股子粗礪的鐵血美感，卻讓他這個讀書人也不自覺地嚥了口唾沫。這機動性，這火力壓制，這哪是騎兵？這火力配置，都快趕上國軍那些主力部隊的裝甲兵了！
“政委，您這可就外行了。”陳工嘿嘿一笑，用那隻滿是黑油的手指了指大卡車車斗下的駐鋤。這不叫打，這叫砸！一發炸藥包重達十公斤，三十秒內十六發齊射！別說小鬼子的裝甲車，就是他們修在山頭上的鋼筋混凝土大碉堡，也能一炮給它震成漫天飛的爐渣子！就是……就是這底火的配方，咱們現在還缺幾種德國人的特種藥，俺們正在試驗，昨天還炸了一次，差點把大壯的眉毛給燎乾淨了。
坐在一旁正用破布擦拭工具的特戰隊員大壯，聽到這兒，有些幽怨地抬起頭。他的額頭上確實光禿禿的，連睫毛都被燒焦了，露出一片紅腫的皮膚，散發著一股子難聞的焦糊味。他衝著陳工啐了一口唾沫，甕聲甕氣地抱怨：“陳工，您下次試驗前，能不能先支一聲？俺當時正蹲在爐子底下生火呢，那火星子‘轟’的一聲就從爐膛裡噴出來了，俺還以為是鬼子的炮彈砸進洞裡來了，手裡的乾糧都嚇掉在炭灰裡了！”
“掉在灰裡就撿起來吃，糧食多貴啊，你這敗家子。”林閻沒好氣地一腳踹在大壯的屁股上。他走到那輛卡車前，溫熱的大手在發射架軌道上摸了摸，指尖在那些鋼鐵的粗糙瑕疵上摩擦著，感受到一種兵器特有的力量。雖然還很粗糙，甚至可以說是醜陋，但對於他這個火力不足恐懼症晚期的人來說，這己經是這個世界上最漂亮的藝術品了。
解決了軍統的暗殺危機後，獨立旅確實迎來了建旅以來最寶貴的、長達半年的穩定發展期。在這半年的時間裡，在林閻用系統的【地質掃描】和【物資探明】功能的開路下，獨立旅不僅實現了糧食和子彈的自給自足，甚至還悄悄摸索著把周邊幾個村子的土鐵匠全給收編了。這個隱藏在大山防空洞深處的簡易兵工廠，己經成了一顆長在晉西北、讓小鬼子碰一下就流血的精鋼釘子。
“老林！老林！”
正當林閻圍著卡車轉圈，琢磨著是不是去後山試射一發的時候。
一個清冷、但此刻卻帶著一絲微微顫抖的聲音，突然從防空洞狹窄的入口處傳了過來。
蘇婉跑得很急，連頭上的馬尾辮都散落了幾縷，有些凌亂地貼在通紅的臉頰上。
她那雙白皙的手裡，緊緊死攥著一份剛剛抄錄出來的電報紙，手背上的青筋都有些暴起。
“蘇同志，你這大白天的跑得這麼急，連釦子都扣錯了一個。”
林閻指了指蘇婉有些歪扭的領口，咧嘴打趣，試圖舒緩一下洞裡緊張的氣氛。
“是不是……是不是那個剛來的皇族司令官，又開始在太原拍桌子罵娘了？”
“不是！是這個！”
蘇婉顧不上整理衣服，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拉風箱似的起伏著。
她首接將那張電報紙塞進了林閻懷裡，連聲音都在發抖。
“這是‘森羅’在北平的單線電臺，剛剛用一種咱們從沒見過的最高級別密碼，截獲的絕密訊號！”
“這電報的發射源……根本不在華北！是在東京的陸軍參謀本部！”
林閻的臉色瞬間變了。
東京大本營首接下發的絕密電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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