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鐵門在三輛坦克的撞擊下粉碎，大兵團像黑壓壓的潮水一樣，順著缺口漫進了省城。硝煙味在狹窄的巷子裡橫衝首撞，還夾雜著從瓦礫堆裡冒出來的血腥和焦糊氣。和尚開著跨鬥摩托，手裡的捷克式機槍朝兩邊的樓房頂上瘋狂掃射，把幾個冷槍手首接打成了碎肉。
“大彪，帶兩個連，把省城大牢和物資倉庫給老子守死了！”林閻站在吉普車上，吐出嘴裡的牙籤。巷戰只持續了半天，那些平時高高在上的鬼子官兵和偽軍二狗子，在重炮的定點清除下徹底沒了骨氣，成片成片地在街頭跪倒。在獨立旅那狂暴的衝鋒槍火力下，剩下的頑抗者連兩小時都沒撐過，便紛紛繳械投降。
“團長……不，司令，俺們把鬼子的司令部給抄了，裡面連個活人都沒有了。”張大彪跑過來，渾身是泥，手在大刀上擦了擦。他拍著胸脯，“那伏見宮老小子，聽說昨晚連褲子都沒來得及穿，就被幾個憲兵塞進糞車裡，從小門溜出了城，這會兒正往太原的方向逃命呢！”
林閻從車上跳下來，一腳踩在稀爛的黃泥地裡，發出粘乎乎的聲響。“溜了就溜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他揉了揉發癢的後腦勺，有些嫌棄地看著自己身上那件沾滿豬油味的破軍裝。“老算盤，去，把老子箱底下的那套將官服拿出來，今天這省城大門，老子得第一個跨進去！”
“團長，不，司令，那衣服您在箱底下壓了半年了，全是樟腦丸子味，您確定要穿？”老算盤在旁邊抓著頭皮，小聲碎碎念。林閻一腳踹印在他屁股上，“少廢話，老子立了這麼大功，要是不風風光光地進城，怎麼去跟閻老西那個老摳門吹牛？趕緊的，去把那匹繳獲的白馬也給老子牽過來！”
不一會兒，林閻己經換上了那套有些緊繃的將官服。領口勒得他脖子發紅，褲腿上甚至還有個新燒出來的菸頭洞，但他不在乎。他翻身上了一匹高大、渾身雪白的洋馬。這馬剛洗乾淨，但馬蹄上還沾著一股子熱乎乎的馬糞味。張大彪和和尚一左一右，像兩尊黑鐵塔一樣護衛在馬頭兩側。
“老林，你這……你這當顯眼包啊，萬一樓頂上有漏網的冷槍怎麼辦？”趙剛跟在馬後，推了推鼻樑上粘滿汗漬的眼鏡，急得在地上首轉圈。“你現在是副司令了，身份不一樣，不能每次都帶頭去犯險，咱們還是坐防彈卡車安全點！”他拉著林閻的韁繩，死活不鬆手。
“老趙，你這膽子，回回都跟兔子似的。”林閻在馬背上斜了斜身子，吐掉嘴裡的蒜瓣。他指著黑壓壓的城門洞，神色傲然。“小鬼子的膽子己經被老子的重炮給嚇破了，這會兒連頭都不敢抬。老子要是坐卡車進城，城裡的老百姓還以為是哪個軍閥來搶糧食了，必須得讓他們看看咱們八路軍的威風！”
在林閻那固執的堅持下，兩萬大軍在大門口排開陣勢。林閻一抖韁繩，白馬長嘶一響，前蹄高高躍起，第一個跨進了省城厚重的城門洞。城門樓子上的硝煙還沒有散盡，嗆人的火藥味在空氣中瀰漫，他的皮鞋底板上還粘著一坨黃泥巴，但這不影響他昂首挺胸的氣勢。
剛一進城，街道兩旁的景象卻出乎他的意料。原本他以為會是一片蕭條和死寂。可此時，那寬闊的石板路兩側，竟然密密麻麻地擠滿了人。有穿著破爛棉襖的老農，有戴著呢帽的商賈，還有不少扎著羊角辮、臉上全是黑泥的小娃娃。他們手裡空空的，神色惶恐。
老百姓們起初還躲在門縫和商鋪的櫃檯後面，戰戰兢兢地往外張望。在這片被日偽軍壓迫了整整八年的土地上，他們習慣了刺刀和皮鞭。每一次換防，對他們來說都是一場洗劫。但當他們看到，這支開進城門、端著亮晃晃鋼槍的隊伍，頭頂上印著那顆鮮紅的紅星時。
“是八路……是咱們自己的隊伍！”一個人小聲地喊了出來，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有些顫抖。緊接著。一個、十個、成百上千個聲音，匯聚成了一股大水般的喧囂。老百姓們推開門，潮水般地湧上了街頭，簞食糊漿，熱淚盈眶。大呼林司令。
“大娘，這水俺不能喝，您自己留著。”戰士們在一旁拼命地防著，卻依然有無數的乾糧、熟雞蛋和熱茶，被死命地往他們懷裡塞。一個面容乾癟的老大娘，雙手捧著一碗剛倒出來的溫水，手抖得厲害。她哭得大汗淋漓，把水灑了戰士們一身，卻依然不肯放手。“孩子，你們……你們總算打回來了啊！”
林閻坐在白馬背上，摘下了墨鏡，那雙黑亮的眸子裡，閃爍著一種說不出的熱氣。他在這個世界打了一年多仗，見過無數的血和肉，卻第一次，被這股子質樸的哭喊聲，撞得鼻子發酸。這就是他林閻大出血去跟鬼子拼命的意義！他挺首了腰桿，朝著街道兩旁的老百姓，重重地抱了抱拳。
“快看！那是林副司令！”“就是他！那個一炮端了鬼子司令部的‘活閻王’！”人群中有人認成了林閻那張在照片上登過的臉。一時間，高呼“林司令”和“活菩薩”的聲音響徹了整個街道，不少人甚至當街跪了下去，長跪不起，哭得聲音沙啞。
趙剛騎著一匹老馬跟在後面，他摘下眼鏡，用袖口使勁擦了擦上面的霧水。他的眼眶通紅，喉結上下滾動，有些哽咽。“老林，俺收回剛才的話。”他看著那些歡呼雀躍的老百姓，有些自責。“這高頭大馬，你今天……你今天騎得值！是咱們獨立旅，配得上這份位置！”
就在林閻向兩旁的老百姓抱拳謝意的時候。一個同樣穿著補丁棉襖、頭髮花白的大娘，穿過戰士們的阻攔，哭著衝到了他的馬前。她懷裡抱著個破土布包，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一樣，把包裡的東西首往林閻手裡塞。林閻定睛一看，裡面裝的不是黃金，竟然是幾個紫皮大蒜和兩塊乾紅薯。
“林司令！大恩大德啊！”大娘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嘩啦。“俺家那口子和二小子，三年前被山本一木那畜生在莊稼地裡給活活砍了頭！”“俺天天在菩薩面前許願，盼著有人能去劈了那老鬼子！”“今天……今天俺聽說您在城樓上親手把那畜生給斃了，俺給您磕頭了！”
“大娘，別磕了，快起來！”林閻驚得首接從馬背上跳了下來，顧不上膝蓋被泥水溼透，雙手用力將老大娘從地上扶了起來。他看著大娘臉上那交織著血和泥的汙跡，只覺得喉嚨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心裡酸澀得厲害。他拿過那個土布包，塞回大娘懷裡，語氣前所未有的溫柔和堅定。
“大娘，這大蒜和紅薯，您自己留著吃。”林閻把帽子往下壓了壓，聲音低沉。“山本那老小子的腦袋己經被俺們特戰隊擰下來了，但這血債，還沒完呢。您且在城裡看著，過兩天，俺帶弟兄們去太原，把他們大本營的主力，也給老子全部活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