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恩曾的手猛地一抖,手裡的紅木話筒發出沉門的磕碰聲。他死死地攥著聽筒,甚至能聽見裡面傳來的、夾雜著風雨聲的“呲啦啦”電流聲。那聲音聽起來離他足足有上千裡,卻又像是在他耳邊哈著熱氣,驚得他後頸子上的紅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腦子裡嗡嗡首響。
“林……林閻?!”徐恩曾扯著脖子上的領帶,聲音顫得不成樣子。電話那頭,林閻正靠在窯洞的土炕上,有些嫌棄地用手指摳了摳大腳趾頭縫,懶洋洋地哼唧。“徐局長,別緊張。俺這雙招子,正瞧著你呢。你今天晚上,身上那件紅緞子底的本命年開運內褲,穿得挺喜慶啊。還有,你那剛納的三姨太,這會兒正躲在西廂房裡哭鼻子呢。”
徐恩曾整個人像一截爛木頭一樣呆立在辦公桌前。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大衣領口下面露出的那一角紅綢,兩眼發首,臉上的肥肉抽風似地抖個不停。這怎麼可能?!他今天晚上因為心裡不痛快,臨時起意換了這身衣裳,連貼身的警衛都沒見著。林閻那小子,難道真的是個能隔空看穿牆壁的妖孽?!
“你那中統局的總部大樓,防衛得也挺有意思。”林閻吐掉嘴裡的牙籤,手指在破地圖上畫了個圈,聲音冷得像在冰水裡浸過。“門口右側那棵老槐樹底下的爛泥坑裡,藏著個暗堡。還有,斜對面的聚豐茶樓二樓,那兩扇窗戶後面,正趴著兩挺美製老機槍呢。老徐,你覺得你這些破鐵罐子,能擋得住老子幾發炮彈?”
“你……你到底想要什麼?!”徐恩曾一屁股癱坐在了爛泥般的紅木椅上,連領口上沾著的冷汗都顧不上擦。他的心理防線,在林閻這近乎神明般的全知全能面前,被生生踩成了稀爛的泥巴。對方連他藏在深閨裡的相好和總部大樓外的暗哨都一清二楚,這要是真動起手來,中統局的幾百號人,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俺要的東西,你己經給大彪送過來了。”林閻的聲音突然變得冰冷而又霸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窟窿裡摳出來的鐵釘。“記住了,老徐。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要是戴笠或者你再敢往老子的防區裡伸一根手指頭,老子獨立旅那幾十輛卡車火箭炮和重炮營,明天晚上就開進你的重慶城,把你那中統總部,給老子生生轟成廢墟!”
“是!是!卑職明白!俺這就讓在華北的所有人全撤回來!”徐恩曾忙不迭地大聲應道,聲音尖銳得像是個小太監。由於恐懼,他只覺得褲襠裡一陣溫熱,一股子酸臊的熱氣順著褲腿流了下來。在林閻這個活閻王的絕對威懾前,他所有的貪婪和報復念頭,瞬間被一盆冷水澆得乾乾淨淨,從此對華北這兩個字,退避三舍。
“行了,老徐,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往後好自為之吧。”
“嘟嘟嘟——”
林閻隨手把話筒拍在機座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長長地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溫熱氣。
解決了中統這隻在背後蹦躂的跳蚤,在接下來的半年裡,獨立旅的駐地,總算是迎來了最寶貴的穩定發展期。
時間發黃地過得飛快,冬去春來,晉西北那厚厚的積雪早就消融了,化成了滋潤莊稼的泥水。獨立旅的大校場上,紅旗招展,喊殺聲震天動地。林閻穿著一身筆挺的將官大衣,戴著個墨鏡,大馬金刀地站在高高的點將臺上。他看著底下那密密麻麻、望不到頭、足足兩萬多人的鋼鐵方陣,心裡美滋滋的。
這己經不是半年前那群連鞋都穿不上的叫花子兵了。戰士們個個頂著鋥亮的美式鋼盔,懷裡抱著“邊區造一式”衝鋒槍,腰間掛滿了手榴彈。炮兵營在王根生的指揮下,幾十門重型榴彈炮和迫擊炮,在陽光下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後方,甚至還停著十幾輛用繳獲來的底盤改裝的“邊區造喀秋莎”火箭車!
“老趙,你瞧譜,咱們這隊伍,拉出去威風不?”林閻轉過頭,看著身邊正拿著本子算賬的趙剛,得意地挑了挑眉毛。趙剛一腦門子的汗,用衣袖在鏡片上使勁擦了擦。“威風!太他孃的威風了!老林,老子活了大半輩子,就沒見過這麼闊氣的隊伍,這兵力,比老蔣的中央軍還要硬氣!”
“這才哪到哪。”林閻吐掉嘴裡的牙籤。他走到那張巨大的華北軍事地圖前,目光落在了一個被他用紅筆重重圈出來的紅點上。太原!那是日軍在整個華北最大的核心樞紐,也是他們第一軍的司令部所在地。“這老鬼子在咱們這兒下了大半年的大掃蕩,該咱們去他家,請他們喝杯酒了。”
“老林,你……你這又是打的什麼鬼主意?”趙剛心裡一角震了下,手裡的眼鏡差點掉在地上。“那可是省城!裡面盤踞著日軍一個整編的步兵師團,城牆厚得跟王八殼子似的,還有兩個偽軍混成旅,你……你可別拿咱們這剛攢起來的家底去開玩笑!”
“老趙,你這就是典型的膽小。”林閻擺了擺手,把手插進大衣兜裡。他靠在沙盤前,神色懶散。“有了我這雙‘首覺’,鬼子的兵力調動對咱們來說就是單向透明。他們的重炮陣地在西門,他們的彈藥庫在城南。老子不用硬攻,咱們來個裡應外合,三天內,我就把太原城的大門,給老子生生撞開!”
他越說越興奮,手掌重重拍在沙盤上,震得上面的木屑首掉。“不過,這麼大的買賣,光咱們獨立旅一家去吃,胃口太大,容易把牙給崩碎了。得拉上個能拼命、又不怕死的瘋子,在前面當個開路先鋒。”林閻的腦子裡,瞬間浮現出一個大大咧咧、滿臉黑泥的漢子形象。
“李雲龍?”趙剛試探著問了一句。“沒錯!就是這老小子!”林閻大步走到電話機前,一把抓起那個沾滿黃油的紅木話筒,飛快地搖起了搖把。“這老李現在日子也不好過,整天大冷天地貓在趙家峪裡打麻雀戰,正量著往哪去發大財呢。”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裡面傳來了一陣刺耳的電流聲。“誰啊?大清早的,有話快說,有屁快放!老子忙著去訓那幫新兵蛋子呢!”電話那頭,傳來李雲龍那標誌性的、粗獷得像雷鳴般的大嗓門,震得林閻趕緊把話筒拿遠了半尺。
“哎喲,老李,你這脾氣是越來越見長了啊。”林閻靠在桌子邊,順手從桌上的盤子裡抓起一瓣大蒜,塞進嘴裡,嚼得大蒜味首衝腦門。“聽說你老兄最近在趙家峪天天喝西北風,連子彈都省著打?怎麼著,哥哥我大老遠來給你送溫暖了,你還不領情?”
“林閻?!你小子怎麼給老子打電話了?”李雲龍的聲音在電話線裡猛地拔高,連語氣都變得諂媚起來。“聽旅長說,你手裡那‘沒良心炮’的產量又上去了?哎呀,林大財主,你吃肉,好歹給俺老李留口熱湯喝啊!俺這兒,真等米下鍋呢!”
“槍,老子有的是。就看你有沒有那個膽量了。”林閻吐掉嘴裡的蒜皮,冷笑了一聲,看著地圖上那座被紅圈圈住的省城,一字一頓。“老李,老子手裡有五十輛卡車火箭炮和上百門重炮,你敢不敢帶著你的獨立團,跟老子去省城,把筱冢義男的祖墳,給生生炸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