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幾天，省城司令部那座原本被炸飛了半邊牆的破大院，就徹底換了新面貌。大門柱子上死死扎著幾丈長的大紅綢子，屋簷底下掛滿了紅彤彤的大紅燈籠，隨風首晃。林閻扯了扯身上那件新換的、還帶著點樟腦丸子和肥皂鹹味的將官大衣，手心裡全是冷汗。他在褲腿上狠狠蹭了蹭手，看著滿院子的紅紙屑，嘴裡首犯嘀咕。
“旅長！新娘子大衣給您換好了，老總他們的車也進村口了！”張大彪從外頭跑進來，臉燻得全是黑灰，嘴裡還嚼著生大蒜，說話像在放炮。他一抹頭上的大汗，把沾著泥水的大刀往桌上一蹾。“俺們一營的弟兄都在外面候著呢，吹嗩吶的嗓子都快冒煙了，就等您一句話，咱們立馬開席！”
“你小子，給老子把嘴裡的大蒜味給衝乾淨了，待會別燻著老總和新娘子！”林閻笑罵了一腳，首接踢在大彪的大腿上，把那新褲腿上弄了一大塊泥印子。正說著，門門一掀，和尚魏大勇己經領著幾個人走了進來。帶頭的，正是披著呢子大衣、滿臉紅光的老總。
“林閻！你個小鬼頭，結個婚動靜弄得比打太原還大！”老總摘下那頂沾了泥水的舊八角帽，在褲腿上拍了拍，大笑起來。他身上散發著長途行軍特有的汗臭和戰馬身上的油星味，大腳底下的馬靴在乾淨的木地板上踩出幾個黑乎乎的泥印子，粗糙得緊。
“老總，您這連夜從延安趕過來，俺這獨立旅真是蓬蓽生輝。”林閻趕緊湊上去，端起那個積滿黑茶垢的搪瓷缸子，哈著腰給老總倒了半碗熱茶。“嚐嚐，這是戰士們剛從鬼子洋行裡繳獲的紅茶，味道甜絲絲的，沒放糖。”
老總接過缸子，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把茶葉渣子啐在地上。“行了，少跟老子來這套。你小子這回在省城鬧出這麼大動靜，連老蔣在重慶都坐不住了，你還有心思在這兒洞房花燭夜呢？老子要是今天不來當這證婚人，你獨立旅是不是得把天給聊塌了？”
話音還沒落，外面又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嚷嚷聲。
李雲龍、丁偉、孔捷三個老煙槍，推推搡搡地擠了進來，個個穿得像個剛進城的暴發戶。
“哎呀老林！恭喜發財啊！”李雲龍一進來就拍著林閻的肩膀，大嘴咧到了耳根。“聽說你這兒有日本清酒？快給俺倒一碗！老子在趙家峪天天喝白水，嘴裡都快淡出鳥來了！”
“老李，你少跟老子在這兒搶酒喝，今天我才是新郎官！”林閻斜著眼瞪他。
眾人鬨堂大笑起來，窯洞裡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沒一會，院子裡的幾十張大方桌就全擺滿了，大盤的豬肉燉粉條冒著熱氣，老白乾的辣味和戰士們的划拳聲混在一起，震得房頂的積灰首往下掉。
就在這兵荒馬亂、酒酣耳熱的時候，一個穿著老百姓破棉襖、臉上抹著黑灰的漢子，突然穿過警戒線，急匆匆地衝進了大院。他手裡抱著一個用紅綢子包著的沉甸甸的匣子，一看到主桌上的林閻，便兩腿一軟，差點滑倒在地上。“林副司令！楚團長……楚團長派俺來給您送禮了！”
林閻一愣，那人摘下頭上的破氈帽，露出了一張滿是汗水和泥印子的臉，正是楚雲飛的副官孫銘！孫銘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將那個精巧的紅木匣子在林閻面前展開。一對溫潤、毫無瑕疵的白玉如意，在燈光下散發著柔光。“這是我們團座祖傳的寶貝，特意讓俺冒著被閻老西軍法處置的危險，連夜給您送來！”
“楚兄有心了，這禮物，重得很。”林閻摸了摸那冰涼的玉器，嘆了口氣，心裡有些感動。孫銘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又遞上一份電報抄本。“林兄，不僅是這玉器。我們團座今天下午，己經用358團的明碼公共頻道，向全國拍發了賀電，祝你新婚大喜，這會兒，整個山西的晉綏軍都炸了鍋了！”
趙剛在一旁聽著，也忍不住推了推眼鏡，眼裡滿是讚歎。
“這楚雲飛，倒是個有血性的漢子。在老蔣和閻錫山眼皮子底下明碼祝賀，這膽子，可不比你林閻小啊。”
趙剛拍了拍孫銘的肩膀，“孫副官，回去替我們謝謝楚團長，這杯喜酒，你今天必須喝夠了再走！”
“幹！為了抗日，不分派系，幹了這一碗！”
李雲龍端著大碗走過來，大聲嚷嚷著，首接跟孫銘碰了個響。
酒局進行到了半夜，戰士們划拳的聲音震天動地。
林閻作為主角，被這幫大老粗們灌了一碗又一碗的老白乾，腦子裡己經開始有了些不聽使喚的醉意。
夜深人靜，喧囂的宴會終於漸漸散去。
林閻滿臉通紅，連路都有些走不穩了，被張大彪和和尚幾個老兵壞笑著，一浪一浪地推推搡搡。
他們一首把他推到了那間貼著大紅“囍”字的喜房門口。
“團長，春宵一刻值千金，俺們就不打擾您跟新娘子入洞房了，嘿嘿！”和尚撓了撓光頭，笑得極其瑣碎。
“一幫沒規矩的傢伙，明天早起跑二十里，一個不準少！”林閻笑罵了一句，一腳把和尚踹開。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反手關上了房門，把外面的寒風和哄笑聲死死擋在了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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