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剛那兩隻眼珠子恨不得黏在那密碼箱漏出來的大紅票子上，喉結一滾，咕咚嚥了口響亮的唾沫。他連那個平時寶貝得很的黑框眼鏡滑到了鼻尖都顧不上推，伸著兩根有些粗糙的手指頭，想去摸那箱錢，又跟觸電似的縮了回來。
林閻那副暴發戶的德性實在太欠揍了。他大搖大擺地跨過地上的泡麵湯，一腳把那個破垃圾桶踢到牆角，皮鞋尖上沾著的油汙在木地板上拖出一條黑印子。他把嘴裡那口濃煙噴在趙剛臉上，嗆得趙剛連連咳嗽，眼淚都出來了。
“老林，你……你這是去搶印鈔廠了？！”趙剛咳得滿臉通紅，指著那箱錢，聲音都在發抖。“這可是犯法的事兒！你小子別為了幾個臭錢，把命搭進去啊！”
“犯法？老子這叫資本運作！”林閻嗤笑一聲，拍了拍那挺括的西裝前襟。他走到窗邊，看著樓底下那條髒亂差的城中村小巷，眼神里透著股子掌控一切的狂妄。“去，給那大媽拿兩萬，剩下的給老子去買套像樣的房子。這破地方，老子一天都呆不下去了。”
就在這個平行宇宙的林閻，正拿著從華爾街股市裡搶來的外匯，準備在現代社會大展拳腳，當個囂張跋扈的金融巨鱷時。
鏡頭猛地一切。
回到了那個硝煙散盡、百廢待興，卻又充滿著無限生機的新中國。
北京，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博物館。
深秋的陽光斜斜地打在博物館高大的臺階上，風裡夾著點落葉的焦脆味。幾個穿著舊式軍裝的老兵，正互相攙扶著，慢慢地往臺階上挪。帶頭的正是張大彪，他那大光頭在秋陽下泛著點冷光，粗壯的脖子上還留著一道當年跟鬼子拼刺刀留下的暗紅色疤痕。他手裡拄著一根不知從哪弄來的歪把子木頭柺杖，每走一步，那條受過炮傷的左腿就忍不住打個哆嗦。
“營長，你慢點，醫生說了你這腿不能吃勁。”和尚魏大勇在旁邊攙著他，那雙蒲扇般的大手有些笨拙地護在張大彪腰後。和尚身上的那件黃呢子大衣洗得發白，袖口的地方磨出了好幾個破洞，透著股子肥皂的鹼味。
“慢個屁！今天可是個大日子，俺爬也得爬上去！”張大彪啐了一口，把柺杖在石板上戳得梆梆響。他喘了口粗氣，眼珠子里布滿了血絲。“司令當年費了多大勁才搞出來的寶貝疙瘩，今天終於算是個有功之臣，進了這大廟了。俺能不來看看？”
幾個人穿過寬敞的大廳，順著指示牌，來到了地下二層的重武器展覽區。
一股子混合著防鏽油、鋼鐵和陳年硝煙的味道撲面而來。在這寬闊的展廳正中央，靜靜地趴著一頭鋼鐵巨獸。
那是一輛極其破舊的卡車，車頭上還留著彈片劃過的深深刮痕。車斗上，焊接著一排排粗糙的、甚至連噴漆都不均勻的鋼鐵發射管。管子口黑洞洞的，彷彿還能聞到當年噴吐火焰時的硫磺味。
這就是獨立旅兵工廠的第一代心血結晶，那款曾經在蒼雲嶺讓坂田聯隊聞風喪膽、在上甘嶺把美軍炸得懷疑人生的“邊區造喀秋莎”火箭炮。
它靜靜地停在聚光燈下，像個功成身退的老兵，向每一個參觀者訴說著那段戰火紛飛的歲月。
張大彪站在隔離帶外，死死盯著那輛火箭炮車。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突然湧起一層水霧，視線變得模糊起來。
“老夥計……你在這兒享清福了啊。”
張大彪扔了柺杖，兩隻手死死抓著那根黃銅色的隔離欄杆，指關節捏得發白。他顫抖著聲音，眼淚順著滿是褶子的老臉往下掉，砸在皮靴上。“當年在葫蘆谷，就是你這老夥計，一口氣打光了三輛車的彈藥，把國民黨的那個美械師給硬生生砸碎了。那時候，炮管子都燒紅了啊……”
和尚在旁邊也紅了眼眶，他吸溜了一下大鼻涕，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
“可不是嘛，俺記得清楚。那會兒炮彈不夠，司令急得在指揮所裡罵娘，連夜讓老算盤去黑市買炸藥。那炸藥包綁在管子上，俺點火的時候，手心裡的汗把火柴都給浸透了。生怕一炸膛，連人帶車全完蛋。”和尚咧嘴笑了笑，笑容裡卻帶著掩飾不住的苦澀和懷念。
幾個老兵圍在火箭炮旁邊，七嘴八舌地回憶著當年那些拿命填出來的仗。周圍幾個來參觀的年輕學生，看著這幾個穿舊軍裝的老頭，有些好奇地湊了過來。
“大爺，這炮看著挺土的，連個瞄準鏡都沒有，當年真能打中人嗎？”一個戴著紅領巾的小男孩，眨巴著大眼睛，有些天真地問。
張大彪一聽這話，鬍子一瞪，眼珠子瞪得溜圓。他一把拉過那個小男孩，粗糙的大手在男孩肩膀上拍了兩下，震得小男孩首往後縮。
“土？你個小崽子懂個球！”張大彪那破鑼嗓子在展廳裡迴盪。“沒有瞄準鏡咋了？俺們司令長了天眼！他報的座標，比你們現在那些破電腦算得還準！這炮仗一響，滿天的火星子，小鬼子的炮樓就像紙糊的一樣，嘩啦啦全碎了！”
“就是！那時候俺們沒吃沒穿的，能造出這鐵疙瘩，那是把命拴在褲腰帶上拼出來的！”和尚跟著附和，大嗓門震得旁邊幾個參觀的女同志首捂耳朵。“你們現在這安穩日子，全是這鐵傢伙一炮一炮轟出來的！”
兩個老兵在那兒唾沫星子亂飛，把當年林閻怎麼帶著他們搶物資、建兵工廠的光輝事蹟，添油加醋地吹了一遍。那幫小年輕聽得一愣一愣的，看向那輛破舊卡車的眼神里，也多了幾分敬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