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年前的那些刀光劍影，現在想起來，就像是上輩子發生的事一樣不真實。
他記得那個穿著紅褲衩、拿著手槍在院子裡抓特務的瘋子；他記得那個連眼皮都不眨，一炮就轟平了他山頭的活閻王。
“林閻……”謝寶慶喃喃地念著這個名字，身體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那個人，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可怕的魔鬼。
當年他帶著弟兄們下山投降的時候，本來還想著有機會再反咬一口。可當他看到獨立旅那清一色的美式裝備、那排山倒海的炮兵營時，他那點小心思瞬間被嚇得灰飛煙滅。
他知道，在那個男人面前，他謝寶慶連個屁都不是。
“爹！吃飯了！”
一個清脆的女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一個穿著粗布花襖的年輕姑娘，提著個竹籃子從村裡走過來。那是他收養的一個孤女，現在是他唯一的親人。
“哎，來了來了。”謝寶慶趕緊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在褲腿上蹭掉手上的泥，站起身迎了上去。
姑娘從籃子裡拿出一個黑麵窩窩頭和一碗飄著幾片菜葉子的菜湯，遞給謝寶慶。
“爹，今兒個村長說了，咱們村的收成不好，交了公糧，這剩下的日子怕是得緊巴點了。”姑娘嘆了口氣，有些發愁。
謝寶慶咬了一大口窩窩頭，硬得有些硌牙。他嚥了口唾沫，看著姑娘那張被風吹得有些粗糙的臉，心裡也是一陣發酸。
“緊巴就緊巴點吧。只要不打仗，能安安穩穩地吃上口熱飯，比啥都強。”
他端起菜湯喝了一口，渾濁的眼睛裡透出一股子說不出的平靜。
“丫頭，你沒經歷過那兵荒馬亂的年頭。那時候，這漫山遍野全是死人。小鬼子、國軍、土匪，誰手裡有槍，誰就是大爺。”
謝寶慶看著遠處的天空，聲音沙啞。“俺當年也是個拿槍的，造了不少孽。後來，碰到了個比俺還狠、比俺還不講理的人。”
“他把俺那山頭給平了，把俺手底下的槍給繳了。俺當時恨他恨得牙癢癢。”
謝寶慶咧開嘴，笑了笑，臉上的褶子全擠在了一起。
“可現在想想，要不是他當年那一炮，俺謝寶慶，估計早就變成這太行山裡的一把枯骨了，哪還能有今天這安生日子過。”
姑娘聽得似懂非懂，只當是老頭子又在回憶當年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破事。
“爹，您說的那個人，叫啥名字啊？他現在還在打仗嗎？”姑娘好奇地問。
謝寶慶拿著窩窩頭的手頓了一下。
他想起了當年在縣城裡，那個被老百姓當成活神仙一樣供著的男人。
“他叫啥……俺不敢提。”謝寶慶嚥了口唾沫，眼神里透著一絲敬畏。
“至於他還在不在打仗……”他抬起頭，看著北方那片有些陰沉的天空。
“那種連閻王爺都敢拽下巴的狠角色，只要這天下還有不平事，他的槍管子，就絕對涼不了。”
“行了，別扯這些沒用的了。”謝寶慶把最後一口窩窩頭塞進嘴裡，拿起地上的鋤頭。“這地還得刨，明兒個咱們去鎮上，把你那幾只雞賣了，換點鹽巴回來。”
這老土匪，現在徹底變成了一個精打細算的老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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