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瓢潑一樣，砸在泥水裡劈啪作響。冰冷的雨水順著破斗笠的邊緣往下淌，鑽進脖領子裡，凍得人首打擺子。
趙鐵柱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掛著幾道泥水衝出來的黑印子。他站在一塊稍微高出水面的爛泥墩上，粗糙的大手死死攥著那把表面發黑的駁殼槍。他環視著西周，那些面黃肌瘦、眼窩深陷的戰士們。大夥兒都縮著脖子，在沒膝深的泥潭裡瑟瑟發抖。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子腐草的酸臭味和令人絕望的死氣。
“都特麼給老子把頭抬起來！”趙鐵柱扯開沙啞的嗓子吼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草地上回蕩，顯得乾癟而無力。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上頭的命令下來了！張首長決定，大部隊掉頭南下，打回川西去！那邊有大米，有肉吃！咱們不用在這爛泥塘裡等死了！”
人群裡起了一陣微弱的騷動。
“南下？連長，咱們這可是好不容易才爬過雪山的啊。再走回去，這腿肚子都在轉筋啊。”二排長裹緊了身上那件看不出顏色的單衣，牙齒打著寒戰，小聲嘀咕了一句。
“廢什麼話！不南下，你留在這兒啃泥巴啊？你看看一排長，昨天夜裡一頭栽進泥坑裡，連個泡都沒冒就沒影了！”趙鐵柱眼圈發紅，指著南邊灰濛濛的天際。“走！死也得做個飽死鬼！”
隊伍開始緩慢而艱難地調轉方向。
在這個沒有被那個“開了掛的現代社畜”林閻強行干預的時空裡。
那個叫林閻的小排長，早在昨晚那場暴雨中，因為發高燒沒扛過去，悄無聲息地死在了一個臭水坑旁邊。連個名字都沒來得及在這個世界上留下。
沒有人在關鍵時刻跳出來大吼“南下是死路”。
沒有人在全圖雷達上看到那隱藏在白龍溝裡的川軍重兵。
更沒有人在泥水裡揪出那個企圖刺殺師長的保衛幹事。
這支疲憊不堪、飢寒交迫的紅軍部隊，就像是一群蒙著眼睛的羊，盲目而堅定地走向了那個名叫“百丈關”的血肉磨坊。
老李吧嗒著旱菸袋，煙鍋裡早沒火了，他只是習慣性地咬著菸嘴，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水裡。
“柱子，把皮帶收好。等到了川西，大夥兒真能吃上大米飯了，這破玩意兒就留著當個念想。”他拍了拍走在旁邊、凍得嘴唇發紫的小戰士柱子的肩膀。
柱子吸溜了一下鼻涕，乾裂的嘴唇勉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中，李叔。俺想吃肉，最好是帶肥膘的那種。”
半個月後。
川西，百丈關。
這裡沒有大米，沒有肥肉，只有滿山遍野的殘肢斷臂和刺鼻的硝煙味。
天陰沉沉的，細雨夾著冰雹砸下來。
趙鐵柱靠在一段被炸塌了半截的土牆後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那隻原本緊握駁殼槍的右手，此刻齊根斷了，用一根破布條死死扎著，血水己經把半個身子染成了黑紅色。
“連長！頂不住了！劉湘的那些川軍像瘋狗一樣往上撲，他們的重機槍太多了，火力根本壓不住啊！”二排長連滾帶爬地衝過來，他的左眼被彈片削沒了一半，血肉模糊，看起來極其猙獰。
“頂不住也得頂！咱們身後就是師部！”趙鐵柱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額頭上的冷汗大顆大顆往下掉。他用僅剩的左手艱難地從腰間摸出一顆手榴彈。
在這個沒有“上帝之眼”預判的時空裡。
紅軍的南下大軍在百丈關遭遇了川軍二十萬絕對主力的瘋狂圍剿。
沒有未卜先知的防線規避，沒有提前佈置的炮火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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