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熱氣騰騰的年夜飯吃完，外頭的天也徹底黑透了。
李鳳霞把桌子收拾利索，拉嚴實窗簾，聽著外頭北風夾著雪粒子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
一夜就這麼熬了過去，大年初一天剛矇矇亮。
遠處的鞭炮聲稀稀拉拉地響著，冷空氣裡全是嗆鼻子的火藥味。
李鳳霞其實這一宿都沒怎麼閤眼，天一亮就把劉鐵柱和孫學文全喊了起來。
她心裡早就盤算好了，昨天傍晚進貨那動靜實在太大，光靠一句替公家代辦的空話根本糊弄不住街面上那些長著順風耳的街坊，尤其是對門雜貨鋪那個王大媽，整天東家長西家短地打聽事，心眼子比蓮藕還多，謊話要是撒不圓，這滿院子的硬通貨早晚得被人盯上惹出大麻煩。
李鳳霞讓孫學文從後院柴火垛裡翻出幾十個空麻袋和舊紙殼箱子，大夥兒往裡頭塞滿爛菜葉子和破磚頭，還有一堆廢報紙，又拿粗麻繩扎得結結實實，分量做足了，外頭再罩上一層油乎乎的破舊帆布。
孫學文辦事手腳麻利，天還沒大亮就去街口借了兩輛寬敞的地排車。
李鳳霞親手把大門敞開，故意讓劉鐵柱扯著大嗓門指揮大夥裝車。
“都慢點搬別磕著。”
劉鐵柱把一個裝滿碎磚頭的麻袋扛上車，裝出十分吃力的樣，壓低腰板首喘粗氣。
“這都是人家外地大單位的豬肉和白麵，磕了碰了咱砸鍋賣鐵可賠不起。”
這動靜鬧得不小，在清晨空曠的大街上聽得清清楚楚。
對門雜貨鋪那層厚重的破棉簾子果然掀開了。
王大媽穿著件新做的紅棉襖，手裡抓著一把紅皮大瓜子，踩著積雪湊了過來，眼神跟帶了倒刺的鐵鉤子似的，一個勁往那層破帆布底下瞟。
“喲，鳳霞啊，大年初一就倒騰貨啊，昨天你說是給西邊大廠子代存的過年福利，我晚上越想越不對勁。”
她往前湊了半步。
“我孃家大侄子就在西邊機械廠當鉗工，聽說今年廠裡效益不行連兩斤帶魚都沒發下來，哪來的大白條豬和精白麵啊？”
李鳳霞手裡捏著個假模假式的進出庫大賬本，聽完這話，臉上沒露半點慌亂，反倒呵呵笑出了聲。
“王嬸，我昨天啥時候說是西邊那個機械廠了？”
李鳳霞把賬本往胳肢窩底下一夾，壓低了嗓門，故意透著股諱莫如深的神秘勁兒。
“人家提貨單上蓋的可是帶五角星的省城大紅章，聽口音像是南邊來的。”
她斜眼看了一下王大媽那雙亂轉的三角眼。
“人家那種外地的大單位調劑物資，借咱這塊清淨地方過個夜，咱就是個賺跑腿費的，人家讓裝車咱就得給人家裝車。”
李鳳霞把話停在這，臉色突然一板，故意往王大媽跟前湊了半步。
“王嬸，你看到就看到了，可不興往外瞎咧咧。”
她聲音沉下來，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冷硬。
“人家那都是通著天的人物，你要是嘴上沒個把門的到處亂傳，到時候惹出大麻煩公安上門找你，你可千萬別把我拖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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