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線
兩日後,秋陽杲杲,微風拂過,帶來一股乾爽的涼意。蘇氏祖墳所在的矮山,今日顯得格外肅穆。
蘇知遠得了韓逯的授意,並沒有大張旗鼓,只用馬車載了蘇母還有蘇文曦的棺槨,在法華寺幾名僧人的誦經聲中,緩緩駛入墓園。
蘇知遠和幾名靠得住的族老一起,侯在墓園中。蘇照月一身素服,身後跟著阿煙還有琴心,她們緩步走在棺槨之後。蘇照月面色平靜,臉上瞧不出悲喜之色。
韓逯帶著江飛等人,隱沒在不遠處的林間,附近的隱秘處依舊佈滿了韓逯的人,白辭樹逃脫,依舊是個隱患。
墳地早已備好,清風道人帶著兩名道童站在墳地旁。蘇母的棺槨率先入土,與早逝的丈夫合葬。
接下來便是蘇文曦的,起先族人也很是疑惑,蘇照月為何要將她與魏璇靈和蘇天翌合葬,蘇照月只說她此生孤苦,與他們合葬,底下也有人照應。眾人見她這個親生女兒都無意見,自然也不能多說什麼。
黑色棺槨被置於墳地中,蘇照月上前幾步,親手捧起一抔黃土,緩緩灑落在棺蓋上。
“十五,”她的聲音很輕,就連離得很近的阿煙也聽得不真切,“欠你的,今生我還不了,只有來生再還了。讓你與你母親還有幼弟團聚,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黃土簌簌落下,漸漸將黑色的棺槨掩蓋。她的目光落在這新起的墳塋上,神色覆雜。她的人生,前面七年過得順遂恣意,一場劫難過後,十年時光,十五一直與她一道,如今她們也要正式分別了。再見,便是在九泉之下,不知到了那時,這筆賬她能不能算清。
她抬頭看了看天空,天穹湛藍,萬里無雲。往後的路,她將孤身一人,一往無前。
僧人做完最後的安魂法事,清風道人也完成了合宜的道教科儀,蘇氏族老們上香祭拜,氣氛哀慼卻異常平和。
待眾人陸續離去,墓園重歸沈寂,只餘下新土的氣息和飄散的紙錢灰燼。
蘇照月帶著阿煙和琴心走向等候在不遠處的馬車,臨上車前,她再次回首,望了一眼那兩座並列的墳塋,隨即轉身上了馬車。
馬車上,韓逯已在車內坐定。
他今日穿了件元青色常服,靠坐在車廂一側閉目養神。臉上仍舊有幾分疲憊之色,腰腹處的傷雖然沒有傷及要害,但是傷口有些深。聽到動靜,他睜開眼睛,目光落在她身上,自然而然地伸出手。
蘇照月將手遞過去,藉著他的力道在他身旁坐下。馬車隨即緩緩啟動,向城內駛去。
車內一片靜謐,誰也沒有開口說話。蘇照月掀開窗帷,看著車外的景緻,突然開口問道:“四叔公和三叔,你如何處置的?”
韓逯側頭看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將一縷被風吹亂了的碎髮撥到耳後,動作自然,帶著些鬆弛感。
“往後這些小事,”他收回手,語氣平淡,“你不必再問,也不必再想。”
蘇照月回頭看他。
韓逯迎著她的目光,眸色深沈,“他們不會再出現在你眼前,也不會對你或是蘇家,再造成任何的麻煩。蘇知遠會處理好後續事宜,該充公的財產充公,該靜養的人靜養,該去邊地效力的人也已經在路上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他話中的深意,蘇照月卻心知肚明。她靜靜看了他片刻,沒有再追問,她也不是什麼慈悲心腸的人,是他們算計她在先,而韓逯用他的方式替她解決了這些麻煩。
“嗯。”她極輕的應了一聲,重新將視線轉向窗外,身體卻在不自覺間向他微微靠了靠。
韓逯似是察覺到了,伸過手臂,將她攬入懷中,讓她靠在自己肩上。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用下頜輕輕蹭了蹭她的頭頂。
馬車平穩地行駛在官道上,將身後的山林和墳塋遠遠拋離。車廂內,光影緩動,靜謐而安寧。
他用他的方式將她護在身後,那些事他不想讓她再沾染半分,她亦不再深究。這或許就是他們之間,於鮮血與算計中生成出來的,最深的信任與默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