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朝會散去,百官們踩著漢白玉的臺階魚貫而出。
乾清宮暖閣內,朱元璋褪去那身沉重壓抑的十二章紋冕服,換上了一身寬鬆舒適的常服,盤腿坐在炕榻上。他那雙剛剛在朝堂上震懾百官的銳利眼眸,此刻卻透出幾分老農般的疲憊。
朱允熥穿著那身玄色蟒袍,安靜地坐在對面的圓凳上。
“既然接了這監國的差事,這大明十西省,你就算是正式挑上肩膀了。”朱元璋看著朱允熥,目光柔和。
朱允熥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如水。
“江南那邊的事情,你做得不錯。但你要記住,殺戮只是破局的手段,絕不是治國的常態。”朱元璋指尖輕輕敲擊著小几,發出一陣沉悶的篤篤聲,“馮誠那小子雖然得了你的玄鐵令牌,但畢竟根基尚淺。江南的鹽政新規、清丈田畝的後續,你坐在應天府的文華殿裡,也要死死地替他盯著。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伸手,你就斬斷誰的爪子。”
“孫兒明白。”朱允熥應聲。
“應天府這邊,也要辦得乾乾淨淨。”朱元璋平淡的說出最冰冷的話,“黃子澄那幫人的九族,一個都不能會留。斬草除根,這是帝王的仁慈。”
“至於空出來的那些官位,吏部會列出單子,你先過目,挑些你覺得順手的人填上去。這大明朝堂的棋盤,該由你自己來落子了。”
“好”朱允熥頷首。
窗外春光正好,屋內祖孫二人說的卻全是殺伐與制衡。
一樁樁政務,一條條尺度,朱元璋說得極細。
他要趁自己還壓得住天下,把這些帶血的帝王手腕,拆開揉碎傳授給朱允熥。
朱允熥沒有插話,他聽得很認真。
這些經驗,不在史書裡。
這是朱元璋從死人堆裡殺出來,又用近三十年皇權淬出來的東西。
待政務交代得差不多了,朱元璋話鋒一轉,道:“今晚,你在東宮設宴。邀請的名單,王福己經替你擬好了。”
朱允熥愣了一下,眉頭微皺,“皇爺爺,這不合適吧。”
“有什麼不合適的?”朱元璋眼皮都沒抬。
“此時滿朝文武皆是風聲鶴唳。”朱允熥語氣平靜地分析著,“孫兒今日剛剛加封太孫,接下監國之權,連東宮的椅子都沒坐熱,便大張旗鼓地設宴。落在有心人眼裡,這是在結黨營私,更是在向天下人耀武揚威。這風頭,出得太盛了。”
朱元璋冷哼一聲,道:“咱要的,就是你耀武揚威!”
老皇帝的目光陡然變得凌厲起來,“你以為現在的朝堂,還是你父親在世時的朝堂嗎?那時候有咱壓著,有你父親的仁德安撫著,那些牛鬼蛇神不敢跳出來。可現在呢?江南的利益格局剛剛被你打碎重組。這朝堂底下,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你,有多少把刀子在暗中磨著。”
“這個時候,你若是退讓半步,他們就會認為你心虛,認為你根基不穩。你不僅要設宴,還要大擺筵席!你要明明白白地告訴全天下,這些手握重兵的國公、侯爺,現在全都是你吳王……不,是你皇太孫的家臣!這大明的天,現在就是你撐著!誰敢有二心,就讓他們掂量掂量自己脖子上的腦袋夠不夠砍!”
朱元璋這番話擲地有聲,透著霸道。
他這是在用自己最後的餘威,硬生生地將朱允熥推向那個至高無上的神壇,斬斷所有人的幻想。
朱允熥看著老爺子那護犢子又極其霸道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暖意,嘴角勾起一抹無奈的笑意。他站起身,拱手抱拳:“既然皇爺爺發話了,那孫兒照辦就是。”
......
午門外,陽光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