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經歷了一場朝堂地震的官員們,此刻正三三兩兩地順著御街往外走。
武定侯郭英走在人群最前方。雖然剛剛在朝堂上被皇帝褫奪了京營兵權,還被罰了三年的俸祿,但他那雙老寒腿今天卻邁得格外輕快,甚至隱隱帶著幾分腳下生風的錯覺。
“郭西!你這老東西走那麼快趕著去投胎啊!”
涼國侯藍玉大跨步地追了上來,一把拍在郭英的肩膀上,震得老頭子一個踉蹌。
常升、馮勝、李景隆等人也笑嘻嘻地圍攏了過來。
藍玉上下打量著郭英,咬牙切齒地壓低了聲音:“你這個老狐狸,藏得是真他孃的深啊!老子以前怎麼沒看出來,你家那小子居然還有這等膽色?”
郭英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裝出一副苦瓜臉:“涼國公這叫什麼話。老朽治軍不嚴,被陛下褫奪了兵權,現在正回去閉門思過呢。這心裡啊,苦得很吶。”
“呸!”藍玉毫不客氣地啐了一口,“你少在老子面前裝蒜!奪你兵權那是皇上為了保你郭家!你家郭鎮在江南立了頭功不說,昨晚在孝陵怕不是……”
藍玉沒有把話說透,但在場的都是人精,哪能不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麼。
李景隆忙湊上前,笑眯眯地接過了話茬:“舅公,您還真別說。郭鎮這小子,以前在京城裡裝瘋賣傻,吃喝嫖賭樣樣精通,我還真當他是個不成器的紈絝。可這回在江南,那小子砍起人來,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
聽著周圍老夥計們的吹捧,郭英心裡早己樂開了花,五臟六腑都透著一股子通透舒坦。但他臉上卻硬生生擠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連連擺手嘆氣:“諸位老哥哥可莫要折煞老夫了。那豎子不過是運氣好罷了。他那點微末道行,還差得遠呢,不成器,當真是不成器!要不是太孫殿下提攜,他算個什麼東西?以後啊,還得靠各位老哥哥、小老弟們多照拂照拂他。”
看著郭英這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凡爾賽嘴臉,藍玉氣得牙根癢癢,猛地一捶胸口,痛心疾首地罵道:“嗐!早知道跟著太孫殿下這趟江南行能立下這麼大的潑天之功,老子就算是綁,也得把藍家那幾個不成器的兔崽子給塞進船艙裡啊!”
他瞪圓了眼睛,指著周圍的一圈老夥計,惡狠狠道:“都給老子聽好了!下回太孫殿下再有這種差事,你們誰也別跟老子搶!必須讓我藍家的小子去長長見識!”
就在眾武將正站在御街上插科打諢時,一名穿著青色宦官服的小太監氣喘吁吁地從宮門方向跑了過來,手裡還捧著一沓厚厚的紅底灑金請帖。
“各位國公、侯爺,請留步!”小太監跑到近前,規規矩矩地打了個千兒,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藍玉止住話頭,面露疑色,上下打量著這名小太監:“什麼事慌慌張張的?”
小太監不敢怠慢,連忙雙手將最上面的一張帖子遞到藍玉面前,恭聲道:“回涼國公的話,今夜皇太孫殿下在東宮設宴,請諸位大人今晚務必賞光。”
此言一齣,原本喧鬧的御街瞬間安靜了一瞬。
藍玉接過帖子,翻開看了一眼,那原本滿是懊惱的臉龐瞬間綻放開來,笑得連後槽牙都露了出來。
李景隆、郭英、常升等人也陸陸續續接過了屬於自己的請帖。
這些在朝堂上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狐狸們,只稍稍交換了一個眼神,便讀懂了彼此眼底的深意。
東宮設宴,絕對不僅是慶祝朱允熥正位儲君那麼簡單。這是新任監國太孫劃定核心權力圈子的閉門會議。在這個節骨眼上能拿到這封請帖的人,就等同於拿到了未來大明朝堂核心決策層的入場券,真正意義上的與國同休。
“回去替本侯稟報殿下。”藍玉將請帖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聲如洪鐘,震得小太監耳膜發麻,“今晚哪怕是天上下刀子,老子也準時到場!”
小太監領命退下,繼續去給名單上的其他人送帖子。
李景隆望著小太監離去的背影,伸手拍了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嘴角的笑意變得愈發深長,眼神中閃爍著對未來的野望:“諸位,都回去好好拾掇拾掇吧。今晚這頓酒,喝的可不只是酒,更是這大明朝未來百年的規矩。”
微風拂過御街的青石板,捲起幾片不知從何處飄落的初春新葉。
大明的權力中樞,在經歷了江南的血雨腥風與孝陵殺局後,終於在這一張張薄薄的紅底請帖中,翻開了屬於朱允熥的全新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