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沈南琴轉向一首沉默寡言的老仵作侯三,語氣鄭重地問道:
“侯老,您是當年親臨現場驗屍之人,所見最為客觀。請您再仔細回想,周婉兒姑娘的確切死因究竟是什麼?死亡時間可否再精確些?屍體上還有何特別之處?”
侯三抬起渾濁的老眼,聲音沙啞:
“回姑娘話,老朽當年是隨開封府捕快一同到的現場。仔細檢驗了屍體,屍斑呈現情況,結合當晚氣候,死亡時間確在子時前後。至於死因……”
他頓了頓,肯定地說:“是窒息而死,脖頸處有輕微瘀痕,但不似扼痕,更像是……被用枕頭、被褥之類的軟物悶壓所致。”
“窒息而死?” 沈南琴眼中精光一閃,“那她生前可曾遭受侵犯?”
侯三搖頭道:“事後官府安排了穩婆仔細驗過,此女仍是完璧之身,並未受到侵犯。不過……” 他似乎在努力回憶一個細節。
“不過,死者衣衫確實不整,髮髻散亂,像是經過掙扎撕扯。對了!老朽想起來了,她的右手食指指甲斷裂了一小截,斷口很新,像是掙扎中抓撓了什麼硬物或是……人的皮肉。”
“指甲斷裂?” 沈南琴立刻抓住了這個關鍵線索,追問道,“既然指甲有可能抓傷了兇手,那麼當年官府可曾仔細查驗過陸昭公子身上,是否有新鮮的抓痕?”
侯三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慚愧和懊惱,他搖了搖頭:
“這……當年發現陸公子在現場,人證物證似乎都指向他,並未……並未仔細查驗陸公子身上是否有抓痕。這是老朽與當年辦案官差的疏忽。”
沈南琴心中一震,該死!這無疑是一個重大的辦案疏漏!
她按下不滿,繼續引導:“除了指甲,屍體上,現場可還有其他異常氣味?比如,不同於尋常房間的味道?”
侯三皺著眉,努力思索著,忽然,他渾濁的眼睛瞪大了些許,像是想起了什麼塵封的細節:
“姑娘這一問,倒是提醒了老朽!現場……確實有一股若有若無的奇怪甜香,很淡,但老朽鼻子還算靈光,聞到了。”
“不像是客棧常用的檀香,也不像女子脂粉香,倒像是……像是某種藥草燃燒後的氣息,老朽當年覺得似曾相識,現在想來,頗似‘迷香’一類東西的氣味!”
“迷香?!” 沈南琴失聲驚呼,心中豁然開朗!
他的聲音帶著憤慨:“侯先生!您是經驗豐富的仵作!現場既有掙扎痕跡、指甲斷裂暗示可能抓傷兇手、屍體衣衫不整卻未受侵犯,還有可疑的迷香氣味……”
“這麼多明顯的疑點,指向可能另有其人用藥迷暈或制住周婉兒後意圖不軌,遭遇反抗而行兇,最後嫁禍給恰好醉臥在此的陸昭!”
“如此明顯的線索,當年官府竟就這般草草以陸昭殺人定案了?!”
沈南琴的聲音不算高亢,卻字字如刀,裹著壓抑不住的怒火與難以置信。
她並非質問侯三,而是叩問當年那樁草菅人命的“鐵案”背後,究竟藏著怎樣扭曲的黑幕,指甲斷裂,現場留有可疑迷香,死者亦未受侵犯……
種種蛛絲馬跡,皆指向一個精心佈置的局:迷姦未遂,殺人滅口,再栽贓嫁禍!而唯一的“在場者”陸昭,便成了那最完美的替罪羊。
侯三被沈南琴這凌厲氣勢懾住,本就佝僂的身子又縮了縮,臉上愧色更濃,嘴唇囁嚅半晌,竟一句辯解的話也說不出。
他不過是個奉命行事的微末仵作,當年能頂著壓力記下這些關鍵細節己屬不易,又怎能對抗得上峰的意志?
就在這時,始終沉默旁聽,面色鐵青的陸昭,緩緩地嘆了口氣。
那一聲嘆息,似承載了數年積壓的憤懣,還有萬般無奈。
“沈姑娘……侯先生所言,皆是實情。”陸昭的聲音乾澀沙啞,他抬眼望向沈南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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