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雪夜歸人
天宸三十二年，冬。
連綿的飛雪，為永京披上了一層厚重的銀裝。朱雀大街上，車馬稀疏，行人寥落，唯有自各處高門大戶的府邸中透出的燈火與暖氣，為這寒冷的帝都增添了幾分人間煙火。
安平侯府，作為開國便敕封的侯爵，府邸的格局恢弘大氣，黑色的琉璃瓦在雪色的映襯下，更顯莊重肅穆。府門前懸掛的八角宮燈，灑下橘黃色的光暈，將門前清掃得乾乾淨淨的青石板路照得一片通明。
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在正門前停穩。駕馬車的青年，掀開車簾，一名身穿石青色錦袍的男子緩步而下。他身形挺拔，面容清雋，眉眼間帶著一絲長期伏案理事而染上的疏離感。正是安平侯府二房嫡長子，剛剛結束外放任期，回京述職的傅瑾堯。
他今年二十有六，早已褪去年少青澀，周身氣度沈穩內斂，如同上好的古玉，溫潤之下，卻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冷寡淡。
他踩著雪步入府門，剛過垂花門，內院方向便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父親！”
一聲清脆的童音打破了雪夜的寧靜。一個穿著紅色斗篷，粉雕玉琢般的小女孩從內院大門內跑了出來，像一隻歡快的小蝴蝶，撲向傅瑾堯。
周嬤嬤跟在後頭，連聲喚著：“小姐，慢些跑。”
這是他與亡妻林氏唯一的女兒，傅知意。
傅瑾堯清冷的目光在看到女兒的瞬間，融化了些許。他沒有彎腰去抱，只是伸出手，穩穩地扶住了差點摔倒的女兒，然後自然地牽起她的小手。
“外面冷，怎麼跑出來了？”他的聲音不高，語調平平，卻自有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
“知意想父親了，祖母說您今日一定回來。”傅知意仰著小臉，黑葡萄似的眼睛裡滿是孺慕之情。
傅瑾堯“嗯”了一聲，牽著她走進溫暖如春的府內。穿過層層迴廊，徑直走向了老夫人蘇氏所居的慈安居。
慈安居內，溫暖的銀炭燒得正旺，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侯府的女眷們幾乎都在。
上首坐著的，便是年過花甲的侯府老夫人蘇氏。她出身江南士族，雖已滿頭銀髮，但精神矍鑠，氣質溫婉。下方陪坐的，是傅瑾堯的母親，二房主母馮氏。她出身翰林院學士之家，一身書卷氣，此刻正關切地望著剛進門的兒子。
“孫兒給祖母、母親請安。”傅瑾堯上前，躬身行禮。
“快起來，快起來。”蘇老夫人笑得慈祥，“外面天寒地凍的，一路辛苦了。看這臉，都清瘦了些。”
馮氏也站起身，拉著兒子的手細細打量，心疼地說道：“在地方上當差，總歸是辛苦的。回來就好，先好生歇歇。”
傅瑾堯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在座的幾位女眷。
大房的大伯母，忠勇伯府出身的沈氏今日並未在場。倒是大房長子傅瑾舟的妻子秦氏，和小女兒傅清姝，大房次子傅瑾帆的妻子小沈氏（亦出身忠勇伯府，是其婆母的侄女）都在。
秦氏性情穩重，起身對他福了一禮，算是打了招呼。小沈氏則活潑些，笑著說：“三弟回來，我們這府裡可算又熱鬧了些。”
傅瑾舟身為長房長子，早已承襲祖輩風範，此刻正在北疆戍邊。而傅瑾帆則走了科舉正途，如今已入都察院。
三房的三叔母柳氏也含笑開口：“是啊，你三叔前日來信，還問你何時回京。瑾書那孩子，也天天盼著你回來，前幾日還唸叨，說你這次回來，定要與你好好手談幾局呢。”
三叔傅承熙長年在軍中任參軍，三房長子傅瑾書考取二甲進士，如今已入工部。其妻子陳氏，是個溫婉嫻靜的女子，此刻正安靜地坐著，聞言也只是對傅瑾堯溫和一笑。
傅寶珠也早已嫁人，夫家是清流文官世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