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綰春銜音
天宸十四年,暮春的風裹著庭院裡晚櫻的香氣,漫過安平侯府的朱牆,悄悄溜進凌雲閣。西側耳房外,張嬤嬤正踮著腳,往窗縫裡瞧。
屋內,六個多月的傅綰蜷在鋪著軟絨墊的小榻上,藕節似的小手緊緊攥著一方月白錦帕,帕子邊角繡著枝墨竹,是傅瑾堯每日束髮用的。
“這小祖宗,沒了少爺的東西,覺都睡不安穩。”張嬤嬤輕手輕腳推開門,見傅綰睫毛顫了顫,連忙放輕動作,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溫熱的觸感讓她鬆了口氣。
這孩子如今養了這些時日,臉頰圓潤得能掐出水,唯獨這睡覺的規矩,雖勉強不用和傅瑾堯同榻,但非得攥著傅瑾堯的物件。不然半夜準醒,哭得整個凌雲閣都能聽見。
門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張嬤嬤回頭見是傅瑾堯,忙躬身行禮:“少爺,您今日怎的回來得早?”
傅瑾堯擺了擺手,目光越過她落在榻上的小人兒身上,聲音壓得極低:“先生說今日策論提前考完,便早些回來。她……沒鬧吧?”
“沒鬧,就是醒了兩回,攥著您的帕子又睡熟了。”張嬤嬤笑著指了指傅綰的小手,“奴婢看這帕子都快被她揉破了,要不您再給她換塊新的?”
傅瑾堯走到榻邊,俯身凝視傅綰熟睡的模樣。小丫頭嘴角微微翹著,呼吸均勻,攥著錦帕的手緊了緊,像是怕人搶走。他指尖輕輕碰了碰她軟乎乎的臉頰,見她只是哼唧了一聲,才低聲道:“不用換,她認生,這帕子有我的氣味,她能安心些。”
說罷,他直起身,從袖中取出一本線裝書:“我去正堂溫書,她醒了就先喂些溫水,等我把這章看完,再陪她用午膳。”
張嬤嬤應了聲,“省得”。
傅瑾堯坐在正堂書桌前,很快便沈浸在書卷中。光線落在他清雋的側臉上,墨髮束著同樣質地的月白錦帕。偶爾有風拂過,帕角飄動,與屋內傅綰攥著的那方遙遙相應。
不多時,院門口傳來一陣輕響,如今七歲的傅瑾書也在松鶴書院讀書,只見他拎著食盒探頭探腦地進來,見傅瑾堯在溫書,腳步放得極輕:“三哥,書院先生今日放得早,我給寶珠妹妹和綰綰妹妹帶了芙蓉糕。”
傅瑾堯抬眼,指了指西側耳房:“還睡著,你把糕點放桌上,別吵醒她。”
“知道啦。”傅瑾書躡手躡腳地將食盒放在桌邊,忍不住去耳房裡瞅了一眼,見傅綰睡得香甜,才壓低聲音道,“三哥,我下午得去後院練武場練拳腳,就不留在這陪妹妹了。”
傅瑾堯點頭:“去吧,跟著周教頭好好練,別偷懶。”
傅瑾書應了聲,又戀戀不捨地看了眼耳房,才轉身跑了出去。剛走沒幾步,就撞見抱著圖畫書的傅瑾恆,兩人打了個招呼,傅瑾恆輕手輕腳進了院。
“哥,我來教妹妹說話。”傅瑾恆小聲說道,舉了舉手裡的書,“先生說上午的課簡單,我提前學完了。”
傅瑾堯剛要開口,耳房裡突然傳來傅綰的哭聲。他心下一緊,快步走了進去,見傅綰正躺在榻上,小身子扭來扭去,攥著錦帕的手鬆了些,小臉哭得通紅。
“綰綰乖,不哭。”傅瑾堯連忙將她抱起來,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溫柔得能化開水,“哥哥在,不怕。”
傅綰聽到他的聲音,哭聲漸漸小了,小腦袋往他頸窩裡蹭了蹭,小手緊緊抓住他的衣襟,嘴裡發出“啊啊”的委屈聲。傅瑾恆湊過來,拿著圖畫書,湊到傅綰眼前,軟聲軟氣地說:“妹妹,你看,這是哥哥,哥——哥——,跟著我說好不好?”
傅綰眨著溼漉漉的眼睛,盯著傅瑾恆,小嘴巴動了動,卻只發出“咿呀”的聲音。
張嬤嬤端著溫水進來,笑道:“小姐定是醒來看不見少爺,慌了神。二少爺別急,小姐才剛學,慢慢來。”
傅瑾堯接過溫水,用小勺舀了些,遞到傅綰嘴邊。傅綰張嘴喝了兩口,小眼睛依舊黏在傅瑾堯身上,傅瑾恆也不氣餒,翻到圖畫書裡畫著孩童的一頁,繼續耐心地教:“妹妹,你看這個,是哥哥,哥——哥——,你試試,就像這樣。”
他故意放慢語速,把“哥”字咬得極重,傅綰歪著小腦袋,伸出小手去抓書頁,傅瑾恆便順著她的力道,讓她輕輕碰著,嘴裡還在重複:“哥——哥——”
傅瑾堯抱著傅綰,看著傅瑾恆認真的模樣,嘴角忍不住上揚。等傅綰喝夠了水,他抱著她走到桌邊,開啟傅瑾書送來的食盒,拿出一塊芙蓉糕,用小勺挖了點,遞到她嘴邊:“慢點吃,別噎著。”
傅綰吃得香甜,小嘴巴一動一動的,傅瑾恆坐在一旁,還在斷斷續續地教她說話,但沒有成功。
日頭漸漸升高,傅瑾堯看了眼天色,道:“瑾恆,你下午還要去私塾,先回去吧,晚上再來看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