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溫書待試
春意悄悄卸了紅妝，風裡添了幾分溫軟的暖意，轉眼就到了孟夏。
縣試的日子像掛在簷角的風鈴，風一吹就叮咚作響，提醒著守拙堂裡的人。
晨光熹微，守拙堂正房內縈繞著淡淡的檀香。馮氏立在傅承煜身前，指尖靈巧地為他撫平朝服衣領上最後一絲褶皺。侯爺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夫人辛苦。瑾堯初次備考縣試，更需你多費心。”
“侯爺放心。”馮氏溫聲應道，替他正了正腰間的青玉佩，“已吩咐下去，後院書房瑾堯在時不叫人打擾。瑾硯下了私塾，瑾恆書院歸來，也都囑咐過了，絕不擾他們大哥清靜。”她頓了頓，眉眼柔和下來，“倒是綰綰那孩子，安靜陪著，還會幫著磨墨。瑾堯讀書時……我也就默許她在旁了。”
傅承煜頷首，目光掠過窗欞，望向後院方向，威嚴的眉宇間流露出一絲滿意：“嗯，兄妹和睦，便是家宅之福。由著他們罷。”
外院的書房是傅家最安靜的地方。
傅瑾堯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直裰，每日書院下學回來就埋首於書卷之中，背脊挺得筆直，彷彿一杆蓄勢待發的銀槍。
案頭上堆著厚厚的書，紙頁被翻得泛了軟，邊角處都起了毛邊，旁邊摞著的歷年考題更是壘得比硯臺還高，每一頁都寫滿了他密密麻麻的批註。
傅綰每天下學吃過晚膳後，就踩著小碎步搬個梨木小凳子，安安靜靜地坐在書房最角落的位置。那凳子是張嬤嬤特意讓人給她做的，凳面上刻著小小的纏枝蓮紋，邊角打磨得圓潤，怕硌著她的小屁股。
她不吵也不鬧，像只乖巧的小貓咪，有時抱著繡繃繡個小荷包，五彩的絲線在她指間亂飛，針腳雖歪歪扭扭，卻透著一股子認真勁兒；
有時就捧著本泛黃的繪本翻看，那書是恆哥哥去年從書坊給她買的《山海經圖冊》，封皮都被她摸得發亮，裡面的九尾狐、比目魚，她閉著眼睛都能說出在第幾頁。
偶爾見傅瑾堯手邊的茶盞空了半截，茶水涼得冒不出熱氣，她就踮著腳尖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到桌邊，拿起銅壺給他續上熱水。
她兩隻小手才能勉強端穩，倒水時生怕濺出一點，屏住呼吸，直到看著溫熱的茶水漫過杯底，才鬆口氣把壺放回去。
若是見他硯臺裡的墨汁快見底了，她就搬個小杌子湊到硯臺邊，拿起墨錠慢慢研磨。墨錠是上等的徽墨，帶著淡淡的松煙香，她學著哥哥的樣子，順時針轉著圈磨，力道不大不小，磨出來的墨汁濃淡正好，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易碎的瓷娃娃，生怕打擾到哥哥思索。
“哥哥，喝口茶吧。”這天午後，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傅綰見傅瑾堯皺著眉，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顯然是卡在了哪道題上，便端著剛溫好的茶走過去，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在心上。她怕茶水燙著哥哥，還先用手指碰了碰杯壁，確認溫度剛好才遞過去。
傅瑾堯抬起頭，看到綰綰捧著茶盞的模樣，他眼底的倦意瞬間散去不少，溫柔地接過茶盞，指尖不經意碰到她微涼的小手，忍不住捏了捏，笑道：“謝謝綰綰。”他的聲音帶著剛從書卷中抬起頭的沙啞，卻滿是暖意。
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驅散了幾分倦意。傅瑾堯看著綰綰站在身邊，小腦袋微微仰著，眼睛亮得像浸在水裡的黑曜石，乖巧得讓人心軟。
這些日子，從書院回來到日暮，書房裡只有他翻書的聲音和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若不是有綰綰陪著，這枯燥的溫書時光，不知要難熬多少。
他放下茶盞，伸手揉了揉傅綰的頭髮，指尖觸到她柔軟的發頂，心裡軟得一塌糊塗：“綰綰，你要是覺得悶，就出去找知夏和畫春，不用一直陪著我。”
傅綰卻搖搖頭，小步子挪回自己的小凳子上坐好，小手放在膝蓋上，認真地說：“我不悶，陪著哥哥就好。哥哥好好溫書。”她說著，眼睛彎成了月牙兒，嘴角還沾著點上午吃點心時沒擦乾淨的碎屑，像只偷喝了蜜的小松鼠。
“好，”傅瑾堯忍不住笑了起來，胸腔裡的沈悶一掃而空，眼裡的疲憊消散了大半。
傅綰一聽，笑得更開心了，小身子晃了晃，又拿起繡繃繡起荷包來。她要給哥哥繡個平安符荷包，等縣試那天讓他帶在身上，這樣哥哥就能順順利利的。絲線選的是最鮮豔的紅色，上面繡著小小的“平安”二字，雖然針腳歪歪扭扭，可每一針都藏著她的心意。
日子一天天過去，縣試的前一天晚上，月亮升得老高，守拙堂裡的人大多都睡了，只有外院書房的燭火還亮著，像黑夜裡的一顆星子。
傅瑾堯依舊在書房溫書，桌上的燭臺裡，蠟燭已經燒了大半，燭淚順著燭身淌下來，凝固成蜿蜒的形狀。
他手裡捧著本《論語》，逐字逐句地琢磨著，偶爾停下來，拿起筆在紙上寫幾句心得，筆尖劃過紙頁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傅綰原本坐在旁邊繡荷包，視線越來越模糊，最後腦袋一歪，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小腦袋枕在胳膊上，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垂在眼瞼下方，隨著呼吸輕輕顫動著，小嘴巴還微微張著，偶爾發出一聲輕淺的呼吸聲。
傅瑾堯放下書卷，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指節因為長時間握筆而有些僵硬。他轉頭想問問綰綰要不要先去睡，卻看見綰綰熟睡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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