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青箋無字
仲夏的風帶著一絲潮熱,傅綰擱下筆,目光落在書架上的黃楊木螺鈿小匣上。她踮腳取下,拂去浮塵,在窗邊榻上坐下。銅釦“哢噠”輕響,匣蓋開啟。
裡面沒有金銀珠玉,全是些零碎玩意兒。
一支禿了的狼毫筆,筆尾紅繩依舊鮮豔——她開蒙那年,哥哥送的的第一支筆。
一副兔兒燈的竹骨架——上元節她提著這盞燈籠在後花園看煙火,火星燒壞了絹面,哥哥一把接過,拆下燒燬的絹面。
一對白狐護耳——毛色雪白蓬鬆,是哥哥第一次和父親隨駕秋狩的收穫,耳廓被柔軟的狐毛包裹著,她戴了好幾個冬天。
還有鵝卵石、翠鳥羽、曬乾的楓葉、半塊刻著“松鶴”的墨錠、一小包桂花……每件東西都連著某個午後他含笑遞來的模樣:“綰綰,這個給你。”
那時她總是仰著臉接過,覺得哥哥袖裡能掏出整個世界。
門外傳來輕快的腳步聲。傅綰慌忙合上匣子,剛塞回衣櫃深處,寶珠已掀簾進來,捧著油紙包:“綰綰!新做的玫瑰酥!”
她只得轉身迎上。寶珠在榻邊坐下,一邊吃酥餅一邊說起新鮮事:“你聽說了嗎?林家的靜瑤姐姐,昨兒在楊學士府的賞荷宴上,又拔了頭籌!”
傅綰拈酥餅的手微微一滯。
“聽說她當場作了一首《臨江荷賦》,滿座的夫人太太們都誇呢。”寶珠語氣裡滿是單純的羨慕,“連楊老夫人那樣嚴苛的人都贊她‘慧質清雅,頗有林下之風’。母親今早還說,這樣的姑娘,品貌才情都是頂尖的,真真是難得。”
酥餅的甜膩忽然哽在喉間。傅綰垂眼盯著手中點心,玫瑰餡料紅得刺眼。
寶珠湊近些,壓低聲音:“我悄悄聽見母親和二伯母說話,好像……二伯母對林家姐姐很是中意呢。”
“是麼。”傅綰輕聲說,放下酥餅去添茶。
背對寶珠時,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杯壁。衣櫃深處那個小匣,此刻彷彿有了溫度,隔著衣裳木料,無聲地發燙。
那些零碎,那些只屬於“哥哥和綰綰”之間的親暱贈予,在即將到來的、正式而名正言順的婚約面前,忽然顯得如此單薄可笑。
“綰綰?”寶珠疑惑地看她,“你臉色不太好。”
“天熱,有些乏了。”傅綰勉強彎了彎嘴角。
寶珠離開後,傅綰重新開啟衣櫃,將那個小匣取出來。她一件件取出裡面的物件,在榻上排開。午後的陽光照在禿筆、竹架、護耳上,每一樣都拖著長長的影子,像逝去時光。
看了許久,她將它們仔細包進素綢,塞回匣中,放回衣櫃最底層,用幾件不常穿的衣裳嚴嚴實實蓋住。
然後走到書案前,攤開信箋。
墨已研好,筆尖潤溼。該給哥哥回信了。
她提起筆,懸在紙面上方。窗外蟬聲如沸,吵得人心亂。那些想說想問的話——朔北熱嗎?遊歷辛苦嗎?——千頭萬緒堵在胸口,最終卻一個字也落不下。
筆尖一滴濃墨墜落,在紙上洇開小小的黑斑。
她換了一張紙,只寫了一行字:“兄勿念,家中一切安好,綰綰亦安。”
墨跡乾透,她將信摺好裝封,喚來知夏:“送去門房吧。”
知夏遲疑:“小姐……就這些嗎?前幾日您不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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