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隔水觀荷
日子依舊循著舊軌滑行。晨昏定省，習字讀書，針黹女紅，偶爾與寶珠姐姐閒話。永京的天氣一日熱過一日，蟬鳴漸成一片令人昏昏欲睡的聲浪。傅綰的生活看起來與往常沒有任何不同。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悄無聲息地改變了。
她開始頻繁地走神。臨帖時，“朔”字總會不知不覺多寫上幾個，筆畫間盡是陌生的牽掛；翻閱那本夾著“暮春霞”的《山海雜記》，指尖總會流連於乾枯的花瓣，彷彿能觸控到萬里之外的嶙峋石隙；就連聽著寶珠眉飛色舞地講述外間的趣聞時，思緒也會忽然飄遠——
朔北的雲中郡，此刻是黃沙漫天，還是草色連天？那裡的風，是不是也帶著邊關特有的、粗糲而自由的氣息？那裡下雨嗎？雨後的天空，會不會有京中難得一見的、橫跨天際的虹橋？
這些瑣碎、遙遠甚至有些荒唐的念頭，如春日雨後的藤蔓，在心間隱秘的角落無聲滋長，纏繞。她為自己的“胡思亂想”感到赧然，彷彿這是某種不該有的、需要被剋制的過錯，可那藤蔓卻自有其生命力，越是壓抑，越是盤根錯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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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了三日後
馮氏和林夫人的後園荷塘畔的敞軒裡，一席茶宴已近尾聲。
馮氏今日特意換了件玉色織金纏枝蓮紋的夏衫，髮間只簪一支羊脂白玉簪，通身透著世家主母的從容端雅。她對座的林夫人年歲相仿，身著沈香色妝花紗褙子，氣質溫婉中自帶一股書卷清氣。兩人面前的青瓷蓮葉盞裡，明前龍井的茶湯已添過三回。
塘中荷葉初展，新綠如洗，幾支早開的粉荷婷婷立於其間，偶有蜻蜓點水而過，漾開細碎的漣漪。
“今年這荷花開得雖不多，卻格外清雅。”林夫人擱下茶盞，含笑看向窗外，“到底是侯府，這池子引的是活水吧？瞧著就比別處精神。”
“夫人好眼力。”馮氏亦笑，“這池子連著外頭的活水河，夏日裡最是清涼。待六月盛時，那才叫‘接天蓮葉無窮碧’呢。到時夫人可要常來賞玩才是。”
“那是自然。”林夫人應得從容，指尖輕輕撫過盞沿，“說起來，府上的大公子，今年該有十六了吧？在朔北書院求學，真是少年有志。”
來了。
馮氏心中微動，面上笑意愈深：“正是。瑾堯那孩子，自小便愛讀書。院試後執意要去朔北白鹿書院，說是仰慕山長學問。他父親也說，男兒志在四方，便允了。”她語氣裡滿是身為母親的欣慰與一絲恰到好處的牽掛，“只是朔北路遠，我這心裡，總惦記著。”
“慈母之心。”林夫人溫聲道，話鋒卻不著痕跡地一轉，“不過大公子這般勤勉，將來必是棟樑之材。我聽說，白鹿書院的山長，最重學生品行，能得他青眼，可見令公子是個持身端正的。”
這話說得巧妙，既誇了傅瑾堯，又暗指了對未來女婿品性的看重。
馮氏會意，垂眸淺啜一口茶，才緩緩道：“山長確是嚴師。上月來信，還說要讓瑾堯往雲中一帶遊歷，增廣見聞。我想著，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也是好事。只是這一去，怕是又要耽擱些時日，原想著……”她恰到好處地頓了頓，抬眼看向林夫人，眼中含著溫和的探詢，“七月底，書院放伏假，他總該回來了。”
林夫人迎上她的目光，笑意盈盈：“七月底好啊。京裡暑氣正盛，若能趕在七夕前回來，還能湊上乞巧的熱鬧。”她微微傾身，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閨中密友般的親暱，“不瞞你說，我家靜瑤那孩子，近來琴藝頗有進益。前日還自己譜了支小曲，說是……‘荷風送爽’。”
“哦？”馮氏眉梢輕揚，顯出恰如其分的興趣，“林小姐的才情，京中早有美名。能自譜琴曲，更是難得。”她頓了頓，語氣越發柔和，“說來也巧，瑾堯離家前，也好撫琴。他父親的那張‘松風’，他偶爾得了閒，總要撥弄幾曲。”
“琴瑟和鳴，本就是雅事。”林夫人含笑接話，目光流轉間，已是一切盡在不言中。
敞軒內靜了一瞬，只聞塘邊柳樹上蟬聲細細。兩位夫人相視一笑，舉盞互敬。茶湯清冽，入口回甘。
“說起來，”馮氏擱下茶盞，似想起什麼，“今日綰綰那孩子也在府裡。前些日子她身子不適，如今將養好了，正該出來見見人。”她側首吩咐侍立的大丫鬟，“去請綰綰過來，給林夫人請安。”
不過一盞茶功夫，傅綰便到了。
她今日穿了身淺碧色繡纏枝玉蘭的衫裙，髮髻簡單，只簪一對珍珠小簪，通身素淨，卻更襯得眉目如畫，舉止間自帶一股沈靜氣度。她穩步上前，盈盈下拜：“綰綰給母親請安，給林夫人請安。”
“快起來。”林夫人虛扶一下，目光在傅綰身上停了停，含笑對馮氏道，“果然好模樣，好氣度。”
林夫人又細細問了幾句平日讀什麼書、做些什么針線，傅綰一一答了，言辭妥帖，神態恭謹卻不卑不亢。林夫人眼中讚許之色愈濃，又閒話幾句，便讓傅綰回去歇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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