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夜雨驚夢
暮夏初永京,白日里暑氣蒸騰,入了夜卻漸漸起了風。
傅綰睡得不安穩,夢中總有些細碎的光影在晃動——像是那年春日,哥哥教她握筆時,從窗欞透進來的陽光,在他側臉上投下溫柔的影子。
“手腕要穩,指尖用力。”夢裡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潤,“對,就這樣……”
她的筆尖落在紙上,卻突然洇開一大片墨跡。慌慌張張抬頭,哥哥的臉在光裡漸漸模糊,她伸手去抓,只觸到一片虛空。
“哥哥——”
傅綰猛地驚醒。
窗外已是風雨大作。雨點急促地敲打著瓦片,簷下的鐵馬被風吹得叮噹作響,在這深夜裡格外刺耳。她擁著薄被坐起身,胸口怦怦直跳,額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夢境殘留的感覺還在——那種眼睜睜看著重要之人遠去,卻怎麼也追不上的無力感。
她掀開紗帳,赤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走到窗前。推開一道縫,溼冷的風立刻卷著雨星撲進來,打在臉上,帶著夏草木特有的青澀氣息。
守拙堂主院方向,此刻應已一片寂靜。父親母親該是早就安歇了。而更遠的北方……她望向漆黑的夜空,雨幕重重,什麼也看不見。
朔北,該是什麼樣的天氣?
她想起哥哥離開那日,天是湛藍的,日光刺眼。那時她以為,不過兩個月的光景,等他旬假回來,一切還會和從前一樣。
可這幾個月裡,母親話裡話外透出的意思,那樁她隱隱有所察覺的婚事,還有她自己心底某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都讓她日漸清晰地意識到——
有些東西,回不去了。
“姑娘?”
門外傳來張嬤嬤壓低的喚聲,伴著輕輕的叩門聲。
傅綰連忙擦去眼角不知何時滲出的溼意,定了定神:“嬤嬤,我沒事,就是被雷驚醒了。”
門還是被推開了。張嬤嬤披著外衣,手裡提著一盞琉璃罩燈,昏黃的光暈在風雨夜裡顯得格外溫暖。她仔細看了看傅綰的臉色,輕嘆一聲:“又做噩夢了?”
“沒有,就是……”傅綰不知該如何解釋那夢中漸遠的身影,“睡得淺了些。”
張嬤嬤放下燈,取過搭在屏風上的外衫給她披上:“這雨下得急,夜裡涼,小心受了風寒。”她走到窗前,仔細將窗扇關嚴實了些,只留一條細縫透氣,“姑娘若睡不著,老奴陪您說說話?”
傅綰搖搖頭,重新坐回床邊:“嬤嬤去歇著吧,我坐一會兒就好。”
張嬤嬤卻不走,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從懷中掏出一枚小小的荷包:“前幾日去大相國寺,給姑娘求了個平安符。主持大師說,心有掛礙時,握在手中默唸經文,能得片刻安寧。”
荷包是普通的青布縫製,裡面裝著摺疊整齊的黃符,散發著淡淡的檀香氣。傅綰接過,握在掌心,那溫潤的觸感讓她稍稍平靜了些。
“嬤嬤,”她忽然輕聲問,“你說人這一生,是不是有些路,註定只能一個人走?”
張嬤嬤怔了怔,看著燭光下少女蒼白卻格外沈靜的側臉,心頭一酸。她在這深宅裡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事,如何看不出這孩子藏在心底的苦楚?
“姑娘,”她斟酌著詞句,“老奴說句不該說的——這世間的路,有人相伴是福分,無人同行是本分。可無論有沒有人陪著,路總歸是要自己一步步走的。心裡裝得下天地,便不覺得孤單。”
傅綰垂眸看著掌心的荷包,沒有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