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風雨聲更急了。雨水順著屋簷嘩嘩流下,在石階上濺起細密的水花。遠處傳來隱約的梆子聲,已是三更。
“姑娘還是躺下歇歇吧,”張嬤嬤起身,將紗帳重新攏好,“明早還要去給夫人請安呢。”
傅綰順從地躺下,卻仍睜著眼睛。張嬤嬤吹熄了琉璃燈,只留下牆角一盞小小的長明燈,在風雨夜裡幽幽地亮著。
她在黑暗裡聽著雨聲,腦海裡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許多畫面——哥哥教她寫字時專注的眉眼,他離京那日身影,還有夢中那片怎麼也抓不住的、漸行漸遠的衣角……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著,悶得發慌。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傅綰悄悄坐起身。張嬤嬤在外間榻上已經發出均勻的呼吸聲,睡熟了。
她赤足下床,重新點燃了桌上的燭臺。昏黃的光照亮了書案——那裡整齊地擺放著筆墨紙硯,還有一疊她平日臨的字帖。最上面一張,是哥哥離京前留給她的《急就章》摹本,上面有他批註的運筆要領。
傅綰在案前坐下。
鋪紙,研墨。動作很輕,怕驚擾了這夜的寧靜。
墨香在潮溼的空氣裡淡淡散開。她提起筆,蘸飽了墨,卻懸在紙面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該寫什麼呢?
腦海中閃過無數詩句,卻都覺得不合時宜。最後,她只是憑著本能,在素白的宣紙上,一筆一畫地寫下一個字——
安。
起筆,行筆,收筆。每一個轉折都極其認真,彷彿要將所有說不出口的掛念,都傾注在這一個字裡。
寫完了,看著紙上那個孤零零的“安”字,她又覺得不夠。於是又寫了一個,再一個……
不知不覺間,一整張宣紙上,密密麻麻都是“安”字。大的,小的,工整的,潦草的。有的墨色濃重,力透紙背;有的筆觸輕飄,若有若無。
寫到後來,手腕酸了,指尖也染上了墨跡。可心底那股沒來由的慌亂,卻似乎真的隨著這一筆一畫,漸漸平息下去。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小了些,從急驟的劈啪聲,變成了淅淅瀝瀝的輕響。簷下的鐵馬偶爾叮咚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傅綰擱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抬眼望向窗外。
天色已不再是純粹的黑,透出一絲極淡的、濛濛的灰白。
快要天亮了。
她輕輕舒了一口氣,將寫滿字的宣紙一張張疊好,收進書案最底層的抽屜裡。那裡還放著幾封未曾寄出的信——都是這些日子以來,她夜裡睡不著時寫的,開頭總是“哥哥見字如晤”,卻從未寫完過。
鎖好抽屜,她吹熄了燭火。室內重新暗下來,只有天光透過窗紙,映出朦朧的影子。
傅綰回到床上,擁著薄被躺下。這一次,她閉上了眼睛。
她握緊張嬤嬤給的平安符,檀香的餘味縈繞在鼻尖。
“安。”
她在心裡輕輕唸了一聲,不知是為誰祈願。








